不錯,突兀人确實很煩人、很可怕,但是一直以來,北唐人最最忌憚,也最最放在眼裏,當作真正的對手的,便是那個強大的南方國度吳國,如今突兀人已經夠讓北唐喝一壺的了,要是南吳那些個文能吳風楚韻,武能吳鈎越劍的家夥們再摻上一腳,那整個北唐就将會真正的崩潰。
唐皇幾乎都要急火攻心了,突兀人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南吳人……又想怎樣?
“那些虛僞的、衣冠楚楚的吳蠻到底想要做什麽,他們要打仗?在我大唐危機時刻狠咬一口,也不怕别人笑話!”
他完全不會在意自己的随意揣度并且脫口而出會不會有什麽不好,隻不過他下意識地想到這種最最糟糕的情況,然後心中非常煩躁,而且微微有些冷汗溢出。
“不是……”方洪低了低身以表示自己的謙卑,期望自己的這種姿态能夠緩解陛下的怒火,但是腦中一團亂麻的陛下根本就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他們要借錢?姬老賊以爲這是在市井之中嗎,朕的大唐就算國庫充盈,也全都是朕的,是大唐的,豈容借予他們發展?他的這一想法難道不是很好笑嗎?”
說到這裏的時候,唐皇的臉上已經帶上了幾分冷笑,“如今突兀人兇殘暴虐,北疆急需糧饷,他們南吳,休想!”
“也不是……”方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就知道今天,不對,是這一段時間,這一個時節來見陛下絕對不是什麽好主意,現在的陛下心急火燎,内心煩悶,思緒頗多,自己還什麽都沒有說呢,陛下便已經把諸多“罪名”強加到那個南吳皇帝的身上了,而且看這架勢,自己還來不及說多少話,就會吃不了兜着走。
陛下就是這樣,如今北疆告急,他仰仗幾位将軍的地方多着,便會收斂自己的暴脾氣許多,而自己的鴻胪寺,便會有些難堪了,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南吳與北唐不開戰事,全是鴻胪寺在對付着,自己的功勞也是不小啊!
“也不是?”唐皇恍然發覺自己費了這麽多口舌,費了那麽長的時間,居然還沒有弄到重點,心中的火苗越來越旺,一拍龍案,道:“搞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方洪,你的這個鴻胪寺卿是不想做了嗎!?”
方洪欲哭無淚,心想我哪敢打斷陛下您的話,但是不打斷,又怎麽說出來實情?
可是,除了先帝和丘戰神,還有那個被抄斬的管清和,哪裏有人敢說陛下的不是?他隻能啞巴吃黃連,捏着鼻子跪下認罪道:“陛下息怒,臣知錯。”
旁邊的老太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默默地爲方洪受到的對待而感到不應該,但是在陛下發怒的時候,他也做不了太多,隻能夠輕聲道:“陛下,消消氣,您的身體最要緊。”
唐皇的怒火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是最後還是沒有發作。
隻要不是像蘇饷那樣不識時務惡意頂撞的,隻要服軟,他都可以不去計較,因爲他雖然在很多人的眼裏并不是一個好皇帝,卻也同樣不是一個傻皇帝。
他沒有明說方洪錯了,可是方洪知道陛下是讓自己覺得自己錯了,他也确實有這個意思,然而他的内心裏面很清楚,特别是怒氣漸漸減少了之後——方洪并沒有錯。
他不會承認自己對方洪的發怒有什麽不對,因爲他是陛下,他也無所謂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麽,還是因爲他是陛下。
所以,他現在不想追究方洪了。
“快說。”他的聲音雖然并沒有什麽内在的氣勢,反而有些無力,但是這兩個字,聲音卻很大。
方洪暗自松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畢竟追随了陛下這麽多年,雖然陛下有些那麽不可言說,可是好歹隻要不觸及對方的底線,對方還是并不會做出什麽的。
蘇饷要是願意認個錯,也不至于如此,李顯嶽要是認個錯,也不至于被扔到北疆。
他有些哀傷地想到。
“陛下,”方洪看到龍椅之上的那個男人擺了擺手,知道自己繼續跪着便會顯得矯情,反而會增添陛下的反感,于是便站起了身來,道,“吳國使臣有重要的事情要與我大唐協商。”
“協商?”唐皇挑了挑眉,随後有些嘲諷地道:“他們也會用這一個詞,而不是咄咄逼人?”
方洪的臉色略顯尴尬,雖然不是有意的,但是他還是難以置信陛下的這一句話竟然會忽然有些幽默。
他自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精美的布帛,然後往前托着,低下了頭來。
唐皇皺了皺眉頭,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吳國皇帝寫給陛下您的書信。”方洪恭恭敬敬道。
“姬老賊給朕寫書信,必定沒安好心。”唐皇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同時他擺了擺手。
旁邊的老太監會意,緩步走下高高的裝飾着祥雲與龍紋的台階,來到方洪的面前,同樣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布帛,呈給了唐皇。
唐皇卻是有些粗暴地接了過來,然後展開。
他的眸光有些渾濁,大殿内也不知道爲什麽,有些昏暗,或許是因爲北唐局勢的陰霾,于是,他眯着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有些艱難地辨識。
不久後,他笑了。
那當然還是冷笑。
“姬老賊竟然稱呼朕爲‘兄’,還‘敬上’,那些自論說着雅言雅語的虛僞南吳人還可真是千古不變,一路貨色,滿口的仁義道德,實際上一肚子壞水,就想什麽時候咬上朕的大唐一口。”
北唐的陛下果然從來不知道什麽是節制,殿門外的侍衛們還在,雖然他們的忠心完全可以信任,但是,就這麽把吳皇給他的信的内容說出來,實在不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政治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你來我往,戰争結束之後,還要廣結盟友,有利可圖的時候,上位者會無所不用其極。所有人都知道唐皇與吳皇非常不合,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但是哪怕是在自己人的面前,表露出自己對吳皇的真實态度,也是不理智的行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