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天和今天的那些時間段之内,他似乎什麽都沒有做,可其實是做了很多的事情。
大概是因爲他的家世,在他叛逃到阿史那沁身邊的那些時間之内,他整個人非常的沉抑、落寞,今天突兀和他全部都确定了失敗,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在短暫的憤怒失态之後,突然變得出人意料的平靜。
在這種平靜之下,他轉身、上馬、離去的形象,便隐約之中帶上了幾分潇灑。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
就是那樣的感覺。
那種感覺給許多人帶來的心情很不好。
在距離這裏半裏地,一眼便可以望見的地方,一杆北唐大旗艱難地破開突兀人潮,劇烈抖動着,朝着這裏而來。
“蘇印!”一個聲音,确切來說是一聲幾乎像是呵斥一般的聲音傳來,穿透力極強。
“蘇印!”又是一聲大喊,還是那個人。
“蘇印!”
許多人同時大喊,這一次不僅僅隻是那個人,當然那個人也在其中。
第一個喊自己名字的聲音蘇印感覺很熟悉,因爲那個聲音和他陪伴了好多年,那是他最最得力的幹将。
如今,那個聲音之中,沒有任何的友好以及親近,滿帶着斥責與暴虐。
後來的那一大片聲音之中,他也聽出了不少他隐約覺得熟悉的,隻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他活得太夢幻,似乎忘記了具體是誰。
他有些意外,也不耐煩地挑了挑眉,淡淡的回頭看了一眼。
他不覺得如今有人能夠留下自己,因爲這裏有着大量的突兀部隊,這裏是突兀人的範圍,而且自己身邊的那五十多人,是突兀最最精銳的部隊。
他看到了那杆自己比較熟悉的北唐大旗,神情微微一凝。
他和北唐的所有将軍關系都很好,珍威将軍和他無話不談,他們之間是忘年之交。
他很清楚珍威将軍已經戰死了,而且可以說是被自己給害死的。
雖然他告訴自己爲了複仇,爲了讓那個狗皇帝付出應有的代價,就應當不擇手段,下得去狠心,可是他畢竟還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盡管他隐藏了起來,但是内心深處對珍威将軍的愧疚,依舊存在。
他不知道那杆大旗究竟是怎樣出現在這裏的,隻是猜測可能是李顯嶽特意要叫自己看到,來拷問自己的良心。
不論是那些曾經對自己充滿了期望的手下,還是那杆屬于珍威将軍的北唐大旗,都能夠獲得拷問他的心靈的效果。
但是當看到了那個舉着大旗的人的時候,他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管闊?那個傻子?”他自顧自輕聲道,“居然還沒有死,運氣不錯,不過你确定是想要來殺我,而不是找死?”
他和管闊隻有過一面之緣,但是鑒于管闊當時的中書令之子的身份,就是想讓他忘記對方、記不住對方,都有點難度,所以盡管雙方隻見過一次面,而且如今隻是遠遠地望了一眼,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對方。
李顯嶽和其他的很多人都知道管闊,卻不認識管闊,而他是既知道管闊,也認識管闊。
管闊和廣樂公主李惜芸的賜婚,以及管清和之死,還有管府的衰落,他全部都知道,于是今天看到運氣很好居然還活下來的管闊來殺自己,他感覺挺有趣的。
不管怎麽說,在今天的這個自己失敗了的日子裏,遇到了好多認識的人,也算是消減了一下遺憾了吧?
和那些對着蘇印直呼其名,露出刻骨銘心的痛恨神情的人們不一樣,管闊對蘇印單單的這個人并沒有特别的仇恨,隻是因爲北唐軍的榮譽,還有珍威将軍的期許,他覺得自己有責任過來殺死蘇印。
而已。
所以管闊沒有說話,也沒有義正言辭、義憤填膺,就是那樣舉着大旗,提着秦殺,騎着無迹,一直往那邊沖。
不得不說,晉王李顯嶽說得對,這個任務的難度實在是太大了,蘇印位于突兀人的後方,要想殺到他的面前,需要經曆千難萬險,如今他們殺過來了,卻被突兀部隊消磨得慘重無比,三百人隻剩下了一百多人。
盡管突兀人因爲形勢所迫,不停地在後退,軍心也很低落,但是戰鬥力依然存在着,管闊身邊的這些人不是戰鬥力恐怖的南吳公主侍衛,于是巨大的傷亡理所當然。
好在,他們并沒有全軍覆沒,如今蘇印近在眼前,隻剩下最後一步了。
蘇印閉了閉眸子,把因爲看到管闊到來而覺得新奇甚至略微的因爲好玩而有的欣喜之情緩緩放下,他的臉上笑意消卻了。
他沒有再回頭,而是轉過了身去,策馬往前。
不管怎麽說,現在過來殺他的除了一個他并不是怎麽在乎的管闊,還有許多曾經對他忠心耿耿的兵、将,用李顯嶽等人的話來說,那就是他怎麽好意思呢?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這句話,并不能夠适合他。
隻不過他并沒有疾馳而行,更不會有什麽急急如喪家之犬的樣子,而是讓自己的戰馬緩慢地踱着步,他很清楚保護自己的突兀部隊的戰鬥力,也自認爲很清楚管闊的實力,再說了,就算管闊比起以前的那個傻公子強了不少,也沒用。
雖然這并不能夠讓他感覺到榮耀,可是他很确信:就憑他的那一百多人的部隊,還有一個管闊,隻會被這裏的突兀精銳淹沒,那些人是殺不了自己的。
于是,他不着急,北唐軍的大部隊也沖不到這裏,那些人也殺不了自己,再加上他不願意看到自己曾經的部隊被突兀人殺光,于是就形成了如今的那種他緩慢地騎着馬,背對着他們的那種情景。
他的那種姿态有着他的道理、理由,還有正确的心境,但是卻偏偏給了背後的那些北唐人一種被輕視的感覺——背對着你們,你們都不值得我正眼看一眼。
那名曾經和蘇印最親近的将領全身都是血污,眸光裏充滿了憤怒。
他難以置信蘇印居然會這麽做,他要向蘇印問個明白,還有,探探蘇印的良心,看他還有沒有臉面對自己,可是沒想到千難萬險地殺到近前,最終蘇印留給他的竟然是一個緩慢離去的背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