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壓根就沒有想到過會和李顯嶽見面,因爲他隻是一名普通的北唐士兵,所以對于和李顯嶽見面後的情景,他沒有任何的想象,或者也可以說是準備,當上一次接受殺死蘇印的命令的時候,他很是猝不及防,但是幸好那個時候情況危急,李顯嶽對他的身份不是怎麽感興趣。
一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有任何的準備。
沉默,一片沉默。
他是管闊。
他是李顯嶽。
他被陛下賜婚過,和李顯嶽的皇妹李惜芸。
他差一點就成爲了管闊的大舅子。
管闊在那個時候覺得,能夠娶到一朝公主,還是挺好的。
李顯嶽在那個時候覺得,自己的皇妹如果嫁給了那個傻子,那就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她的一生都毀了。
他們之間算不上是什麽仇人,但是見面,卻是分外眼紅,當然那是李顯嶽的态度。
管闊的不自在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平靜了下來。
自己終究還是沒能夠娶到李惜芸,李顯嶽沒有任何的損失,對方又能夠把他怎麽樣?
他甩了甩手,道:“嗯,的确,挺好的,見過晉王殿下。”
說着這些話的時候,管闊就微一施禮,本本分分,幾乎讓人無法挑剔。
但是管闊的這些動作在李顯嶽的眼中看來,就成爲了某種不要臉的代名詞,他一直都覺得管闊對不起自己,然後,對方就不想作任何的表示,這麽淡定?
話說這真的很奇特,在當時李顯嶽和管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李顯嶽怎麽看管闊怎麽順眼,但是現在,他卻怎麽看管闊怎麽覺得對方欠揍。
“是挺不錯的,你還活得好好的,滋滋潤潤,我還請了那麽多人照顧你,天天好酒好菜,傷病藥湯,要說,在這個軍隊裏面,能夠得到這些待遇的,也是真的沒多少人了。”李顯嶽有些陰陽怪氣地道。
他的聲音冷冰冰的,一點都不怪,但是他的那些酸溜溜也充滿了後悔的話語,的确很怪很怪。
管闊感受着對方的那種态度,真的挺難受的,幸好他沒有坐着,不然的話還可真的是如坐針氈了。
他輕聲應了一句:“嗯,多謝殿下擡愛。”
“擡愛?”李顯嶽高大的身軀猛然站起,大步朝着管闊而來。
管闊感受着迎面而來的那股風,感覺撞上了一座山。
李顯嶽把那張略顯陰沉的臉靠近,管闊幾乎能夠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那些毛孔,有了一種窒息般的感覺。
雖然他并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對不起李顯嶽的,但是李顯嶽的那種爲皇妹出頭的樣子真的就像是一頭護犢的老虎,他就是想要朝着對方硬氣一點,也下不下那個決心。
他管闊并沒有妹妹,不過他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妹妹嫁人,就算對方的夫君自己沒覺得差強人意,估計也會有那麽一種覺得被占了便宜的心态。
但是他真的什麽也沒有做啊!
李惜芸不是還好好地做着她的廣樂公主殿下嗎?
李顯嶽冷冷地盯着他,看了許久。
時間緩緩過去,一瞬、兩瞬、三瞬……
但是最後,李顯嶽還是什麽也沒有說,更沒有什麽責罵,隻是臉色依舊不好看。
因爲他真的找不出痛罵管闊的理由,如果他是和左驚差不多的纨绔子弟,他完全可以不顧形象,也蠻不講理地把管闊先罵一頓,再打一頓出出氣,然而他是有教養,也受人尊敬的李顯嶽,他很不擅長空穴來風,管闊這坨牛糞畢竟最終沒能夠玷污李惜芸那朵鮮花,然後對方也沒有犯什麽可以讓他發洩一通的錯誤。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管闊一番,而後面色陰沉道:“管闊,看你這個樣子,你還真的配不上惜芸。”
管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人世間威力最大的嘲諷或者貶低并不是破口大罵,或者唾沫橫飛,而是那種淡淡的理所當然,就像是現在李顯嶽所說的那樣:對,你配不上李惜芸,你的的确确配不上李惜芸,要想配得上李惜芸,你差得很遠。
管闊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說不生氣,也不懊惱,那是自欺欺人,他感受着李顯嶽的那種很确定的語氣,沉默了一會兒後,道:“可能,也許是吧,配不上,那就配不上了罷。”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雲淡風輕,卻恍惚之間又有了一種特殊的味道。
李顯嶽認爲,他理所當然是配不上李惜芸的,管闊說:好吧,我的确是配不上,配不上,那就配不上了吧,那又怎樣,能怎樣?
李顯嶽皺了皺眉頭,在先前,他預想到了管闊的很多動作以及神态,在他的想象中,管闊一定會氣急敗壞,或者垂頭喪氣,或者雖然不說話,但是一臉的不服氣。
然而這一切,全部都沒有。
管闊在憤怒了片刻之後,就淡定了下來:對,可能在你們看來,也可能确實是我配不上李惜芸,我距離配得上李惜芸,還差得很遠,但是我并不是特别在乎這一點,因爲這壓根就沒有多大的關系,配得上李惜芸,又不是我管闊的人生理想、人生目标,既然如此,配不上,又有什麽打緊的?
這樣很好,這樣很強大,很堅定地貫徹了彈琴老人對他說的那些話。
我隻奮鬥于我認爲有意義的那些事情,而我壓根就不在乎的事情,就算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又有什麽關系?
李顯嶽往後退了一步,他人長得比管闊高,再加上他的特意,在先前便有一種俯視的姿态,但是如今,他卻開始有點正視管闊,越來越覺得對方有意思了。
他再一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管闊一番,但是這一次的态度和先前完全就不一樣。
管闊昂首挺胸了一些,盡力讓自己顯得光明磊落一點,他同樣正視着李顯嶽,但是卻不顯得無禮,那隻是一種認真的狀态。
李顯嶽可能在知道管闊就是管闊的時候,早就想好了怎樣對待管闊,然後管闊又會作出怎樣的回應,面對管闊的回應,他又會怎樣繼續對待,然而管闊把那一切都打亂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