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不減,甚至還有加大的迹象。
喪鍾聲已經斂沒,消失不見。
黑壓壓的神武軍依舊跪在那裏,沒有人擡頭,有冠英将軍在這裏,他們已經不再需要頂着心理壓力誅殺李顯嶽,于是爲陛下送最後一程成爲了唯一的動作。
李顯嶽望着寝殿的那個方向,良久沒有說話。
他流過了眼淚,爲那一位親生父親,但是現在,他臉上的雨水裏不知道還有沒有淚水。
一個時代結束了。
他還活着,并且很快就要死去。
冠英将軍緩緩轉回臉龐,滿頭銀絲耷拉下來,雨水滴滴哒哒的落地,他像是恍惚間蒼老了許多。
他是兩朝元老,很快就要成爲三朝元老。
但是這并不是他期望的結果,活得比起自己的君主更長,算不得什麽至高無上的榮耀。
陛下駕崩了,他如今不需要再有太多的心理負擔了,他隻要做最後一件事情。
管闊隻是一個跳梁小醜,想殺他的人千千萬萬,根本就不需要他動手。
但是李顯嶽卻是心腹大患,直到今夜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他和李擇南之間,隻能夠留下一位,不然的話,得到幾十萬軍隊擁護的皇子,想想都覺得可怕。
所以李顯嶽必須死。
有能力殺死李顯嶽的人并不多,他是其中一位,盡管這裏的這麽多神武軍,就是堆人海都能夠堆死李顯嶽,可是犧牲近千神武軍去殺死一名李顯嶽,實在是一個很愚蠢的行爲,黑百城因爲愚蠢而去做了,然後付出了代價,難道冠英将軍不清楚李顯嶽的實力嗎?
他在所不辭。
“殿下,節哀順變。”他緩緩地張口,蒼老的聲音從口中而出。
“對于一個即将死去的人說這些,合适嗎?”李顯嶽像是第一次顯露出了幾分蒼涼。
他的父皇駕崩了,他像是失去了許許多多的動力。
“我說過,”冠英将軍說道,“隻要你能夠殺死我,然後活着出去,身後事都與我無關了。”
“這很難。”李顯嶽道。
“要想活命,隻能如此。”冠英将軍提着染血的烏墨,往前踏步。
“你這是在諷刺我?”李顯嶽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了。
“既然這樣,”冠英将軍一笑,“那麽你就去死吧。”
他是冠英将軍,他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如果他在李顯嶽和神武軍戰鬥之前來做這件事情,不一定會成功,但是現在,他不可能失敗。
李顯嶽說得沒有錯,他很虛僞,他明知道李顯嶽根本不可能在烏墨的刀鋒下逃脫,卻數次告訴李顯嶽對方可以活命。
這大概是他潛意識裏有些愧疚,然後給予自己一種心理安慰——他給過李顯嶽機會,李顯嶽卻沒有珍惜,所以他無錯。
“嗚——”
風雨刮過烏墨,嗚鳴聲更響了。
李顯嶽提着白霜,沒有作出任何的動作,就那樣站在原地等待着冠英将軍殺過來,像是不願意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
清鳴聲已經不再,神武軍侵蝕了他的力量,冠英将軍耗光了他的力量。
他決定最後一擊,隻是爲了他舍不得的那些。
他的蓮雙。
他的千容。
他的惜芸。
他的北疆兄弟們。
他深愛的大唐。
白霜的刀光耀眼奪目,綻放出了最最絢燦的煙花,就像是他當年意氣風發迎娶沉魚落雁的萬蓮雙那時候一般逼人。
“嗚——”
烏墨的烏光拉出長長的尾,大概是在嗚咽、哽咽。
“當!”
“當!”
……
兩把刀瘋狂地相撞,火星漫天,風裏雨裏,震撼了黑壓壓跪拜了一大片的神武軍。
血光迸濺,從肩處而發,鮮紅的血滴滴哒哒,在讓周圍一片的雨水都被暈染,仿佛化爲了血河。
斷臂落地,濺起一片水花。
看着這血淋淋的場景,神武軍中發出一片驚呼——
“冠英将軍!”
他笑着擺了擺手,卻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支撐着身體的烏墨微微顫抖。
他的對面,那一名青年緩緩開口,展露出了人生中最震撼的憂愁,說道:
“你會後悔今天所做的一切的。”
他依舊站在那裏,閉上了眸子,臉上滿是悲傷。
他死了。
他死得不幸福。
他憂心忡忡,他害怕自己死後突兀人會不會進犯,他害怕自己的妻兒會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他害怕整個北唐的安危。
一直到死,他都從來沒有想過繼承皇位這一件事情。
他真的很脆弱,他很想在臨死之前看到自己的晉王妃還有自己的兒子,還有自己最最親愛的皇妹,他不想孤獨,但是他不能說,他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怯懦,他在以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威嚴維護北疆軍的堅強。
雨越下越大,大風呼嘯,冰寒刺骨。
冠英将軍撐着站起,将那名不肯倒下的年輕人放到自己的膝頭,歎了一口氣,說道:“誰讓你生在帝王家……”
……
……
雨像是下了很久。
冠英将軍臉上的殺意消失了,隻剩下一臉的慈祥,他看着李顯嶽的眉眼,像是要一生一世記住他。
他就是這樣,當他忌憚的對象還活着的時候,他會想方設法殺死你,當塵埃落定,他卻會歎一口氣,像是一位懷念你許久的老朋友。
不知道這是虛僞還是無恥。
遠方的神武軍後部,發生了一陣動蕩。
那些曾經跪拜在地的軍人們,開始站起身來,展開厮殺。
冠英将軍皺了皺眉頭,李顯嶽已經被自己親手殺死,龍武大将軍連偉也已經戰死,他不知道還會有什麽勢力在垂死掙紮。
神武将軍來到他的身前,小心翼翼地爲他包紮,輕聲說道:“薛昭帶着羽林軍殺過來了,和他說不清,他已經鐵了心。”
冠英将軍的臉色微微沉了沉,問道:“有多少人?”
“三百多人。”
他的神色稍緩,說道:“他這是在胡鬧!”
如果薛昭真的鐵了心,那麽就會号令整個羽林軍和神武軍以及歸降倒戈的龍武軍來一場硬仗,但是他隻帶了三百多人,那麽隻有一個目的——發洩,發洩他們的所作所爲,發洩林榮假傳他的号令。(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