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門被推開了。
大概是因爲外面光線有些亮的緣故,裏面那一位俊美的年輕人略微眯起了眼睛。
漸漸的,他微笑起來,看起來有些幸福地說道:“能夠享受到南吳土地上柔和的光線,這感覺真好。”
接着他又改口:“不,都會是大唐的土地。”
冠英将軍看着他,有些感慨萬千。
他不認同這名年輕人的許多做法,甚至還有些厭惡,但是不得不承認,那名年輕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大唐。
“長路漫漫,冠英将軍應該很是勞頓吧?”北唐陛下的聲音很是溫和。
“國家大事,不敢言勞。”冠英将軍說道。
“老将軍将會是朕的先鋒,自然得在踏入揚州大地之前,好好休整。”李擇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雖然有些不符合時宜,可是有些話,老臣還是忍不住想要說。”
李擇南擡眼望了望大帳外面,目光和威遠将軍的目光相接。
威遠将軍點了點頭。
李擇南朝着大帳裏面走了進去,回頭朝着冠英将軍說道:“請吧,老将軍。”
冠英将軍頓了頓,回身将帳門關上,大步走了進去。
其實裏面的光線并不暗淡,因爲點了足夠的燈火。
李擇南的面前,是沙盤地形圖,上面滿是各種擺造,看得出來,雖然他并不精通兵法,但是對于針對南吳的這一場戰争,非常努力。
盡管這個大帳原本就是威遠将軍下命令的地方,他想必也是都在一旁圍觀,甚至偶有參與。
“朕覺得朕可以猜到你要說什麽,”李擇南拍了拍自己身旁,“坐。”
冠英将軍并沒有走過去,隻是搖了搖頭:“不,陛下,你太自信了點,老臣想要說的話,你應該猜不到。”
“哦?”李擇南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願聞其詳。”
“老臣還是想要說說鎮武将軍的事情。”
李擇南的臉色,明顯是冷了下來。
……
……
“老将軍,”李擇南的語氣頗有些不善,“你可知道,很久以前的飯菜,即使是再熱一下,也是難以下咽了?”
作爲李擇南,他的确也會有失态的時刻,但是那樣的時刻并不會多,而很明顯他現在是失态了。
原因無他,當他做一些讓别人驚駭莫名,他自己卻覺得完全沒什麽的事情的時候,他自然是神色如常,可是王獨的死,他畢竟也是心痛的。
那種心痛不是因爲情感,而是因爲他很清楚王獨對北唐的重要性。
事情已經過去了,痛則痛矣,不說則已,但是今天冠英将軍還要說。
對于他的不悅,甚至可以說是冷然,冠英将軍一點都沒有懼怕的樣子。
他總共經曆過三任皇帝,敬畏的隻有第一任。
“那件事情,老臣不甘心,心裏面憋着,很難受,陛下可以說老臣像一個孩子,但是自己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不甘心是如此深切,讓我寝食難安。”
“那麽你覺得朕自己好受嗎?”李擇南問道。
冠英将軍搖搖頭:“老臣不知道。”
“老臣隻是知道,如果鎮武将軍在這裏的話,不論是作爲統帥,還是先鋒,都絕對會給南吳造成很大的傷害,他是世間少見的良将。”
“難道你覺得如果沒有王獨,朕就征服不了南吳嗎?”李擇南問他。
冠英将軍搖搖頭:“王獨會比陛下做得好。”
他是如此直言不諱,放在外面,絕對會被抖上一個羞辱陛下的罪名。
不過李擇南并不和他計較這一點。
“朕也知道,”李擇南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疲倦,“我們不說這個了。”
冠英将軍沉默了一下,道:“接下來,陛下有些什麽打算?”
李擇南并沒有明着回答,而是看着他,忽然問道:“那麽,老将軍,你準備好了嗎?”
冠英将軍怔了怔,眸光之中閃爍着别樣的東西。
“準備好了。”
他單膝跪地,說道。
……
……
北唐開遠二年,暮春三月。
北唐軍隊五十多萬,越過淮陰大地,以冠英将軍率領的部隊爲先鋒,朝着關偃月統帥的南吳大軍發動了駭人的攻擊。
那一位在許多年前戰功赫赫的老将軍,爆發出了驚人的實力,完全不減當年,沒有人能夠撄他的鋒芒。
戰鬥持續了十多天,南吳傷亡慘重,最終退守揚州,相比之下北唐軍隊要好了許多。
源源不斷的北唐軍隊還在增加,南吳的再一次撤退看起來顯示出了末日之光,大片土地淪陷,誰也不清楚它能夠堅持到什麽時候。
管闊看看周圍的人,包括關挽雲和金彩燕、金曉韻等人,發現所有人都顯得憂心忡忡。
他們都是南吳大世家的人,一旦這一個國家倒塌,将會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他們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努力了,可是卻還是于事無補。
如果不是足夠數量的軍隊還在,他們還擁有着一戰之力,想必都會變得絕望起來。
隻是,管闊總是望着北方,眼睛裏面有光。
南吳如果覆滅,他會覺得非常可惜,也會有很大的危機感。
但是他看到了那個人,于是他的心被激活了,刀也是蠢蠢欲動。
在那一夜,那個人親手殺死了晉王李顯嶽,他本來以爲自己複仇的機會非常渺茫,而今看起來,總是還有一些機會的。
冠英将軍的威名,從南吳軍隊的前輩們口中傳出,一直到如今的年輕人們心中,成爲了必須要敬畏的存在。
在淮陰邊界的那十多天戰鬥裏,那一位身披重甲的獨臂老将軍領着五千北唐鐵騎,來回沖殺,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唐刀一次又一次地插入南吳軍隊深處,再攪動幾下,撕裂開來。
令人聞風喪膽。
他是南吳軍隊的大患,許多将領做夢都想着除掉他,可是當真正面對對方的時候,卻又心膽俱裂,隻能夠避其鋒芒,或者……被斬殺。
管闊看着那一位自己一直跟随着的将領,看到對方的手在顫抖。
“當年一同征戰,最終爬到這個位置的兄弟們有很多,但是淮陰的那一場戰争,他們大部分都被那個領着鐵騎的老将殺死了。”
他的聲音也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