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眼望了望臨風台上的陛下,知道哪怕是對方做決定,也一定是和自己一樣的,而現在他不想拖延時間再向對方禀報了,于是下命令道:
“把公主殿下送過來。”
“她要是少了半根毫毛,那就斬立決!”
“是!”
親兵一抱拳,帶着激動萬分的神情領命而去。
……
……
再把時間往後推。
越過白露殿,管闊感覺自己所見到的場景越來越熟悉。
他在這裏生活了幾個月,在當時,他還想象過會在這裏待一輩子的,想起來還真是可笑。
從到揚州參加戰鬥到現在,又過去了許久,可是這裏的日子還曆曆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寡言少語的姬如海、活潑開朗的姬如是、不死不活的金安,還有……
李惜芸。
在這如同迷宮一樣的瓊樓玉宇之間穿行,管闊像是回到了從前,那個迷幻般的日子裏。
他騎着高頭大馬,穿着大紅大紫,他要迎娶他的妻子。
皇宮是那麽大,他是如此渺小,偌大的宮殿群,仿佛天上人間,而他,隻是一個闖入其中的凡夫俗子。
那時候他很忐忑,他害怕自己即将得到的東西又會失去,大概是他原本就知道,那樣東西似乎是不應該屬于他的。
今天,他還是來皇宮裏面尋找她,他感覺自己就要失去她了,那種感覺是如此深切,這些數不勝數的亭台樓閣,鈎織成了一片迷宮,而他卻沉陷了進去。
四處的慘叫聲和尖叫聲,還有大笑聲顯得有些渺遠,也特别的虛幻。
太監和宮女們,哪怕是侍衛們,看到他們的打扮,也都會望風而逃,就像是見了餓狼一般。
至于北唐人,更是大多數都忽視了他們,有的還會一邊玩弄着絕望的宮女,一邊喊他們“兄弟”,讓他們加入。
管闊不想阻止什麽,就像榮妃所說的一樣,他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有些時候,你隻需要記住你所看到的一切,然後把它忘了。
循着記憶,他終于來到了光霞殿遠處。
他望見,黑壓壓的北唐軍人圍住了那裏,如同一個鐵桶。
……
……
李惜芸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素手放于身前,鮮紅色的長裙仿佛帶有着花兒的香氣,漸漸的彌漫。
靜,一片靜,誰都不敢說話。
她仰起秀首,看着天,像是有些失神。
她感覺自己像是等了很久、很久,如同一個夢。
她喜歡花,可能和李擇南是一樣的,越是鮮豔,最好是鮮紅的越好,隻是她不種花,可能隻是懶。
在夢裏她就在一片鮮紅的花海裏,奔跑着、跳躍着,牽着某個男人的手。
很多人都認爲她高高在上,但原來她也是會懷春的,她是少女了。
她從來不和别人說過那些夢。
但是很多時候,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牽着的手不見了,整片美麗的花海裏,隻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心裏面空空落落的。
她醒來會坐起身來,用被褥緊緊地裹住自己,被子裏蜷縮着雙膝,她是一個失去了東西的可憐的小姑娘。
随後她傾城一笑,對着自己說道:
“哦,原來那是一個夢啊,原來我并沒有相愛的男人,我隻是一個人啊!”
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但是那個夢和她今天所經曆的事情重疊,她的心裏很難受。
她牽着牽着那個男人的手,那個男人便松開了,告訴她:我會回來的,等我。
然後她等了那麽多天,等來的是她注定要仇恨一生的哥哥,而那個男人,卻放了她的鴿子。
“全是狗屁,騙子!”她輕輕罵道。
她傾城容顔上的失神緩緩消散,她的鳳目平視前方,幾乎所有北唐人都感覺她的眸光掃向了自己,便感覺到了無窮的壓力。
黑壓壓的北唐軍人們單膝跪地,整整一百多人,朝着她。
“公……公主殿下……”爲首的威遠将軍的親兵終于是忍不住打破了這種令人尴尬的平靜,“請公主殿下随我們出宮,我們會好好保護公主殿下的。”
李惜芸的眸光有些戲谑地瞄了一下一邊,輕笑一聲,明媚的風華驚豔了時光:“保護本宮?”
那裏,正是發現她的存在,在這之前準備沖進光霞殿内的幾名士兵。
李惜芸的無上威儀讓他們澎湃的獸欲瞬間煙消雲散,她的高貴壓制得他們擡不起頭來。
他們明白自己是發現李惜芸的功臣,同時也是冒犯李惜芸的罪人。
親兵有些不明覺厲地朝着那裏看了一眼,他自然不會知道這裏面究竟發生過一些什麽。
不過李惜芸什麽都沒有說。
“是的,用我們的生命保護公主殿下!”親兵點頭道,他一臉的堅決。
“是那個人讓你們過來的?”李惜芸問。
親兵怔了怔,大概是在思考“那個人”指代的究竟是誰。
末了,他抱拳說道:“陛下還不知情,是威遠将軍下的命令。”
李惜芸垂了垂眼簾,如瀑青絲低垂,像是在思考着什麽。
小遙有些焦急,拉住了她的廣袖,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李惜芸一笑,問道:“你們這麽多人都圍在這裏,是想要逼迫本宮嗎,既然如此,本宮還有什麽選擇呢?”
親兵的臉上閃過一絲惶恐,趕忙道:“公主殿下……不敢。”
李惜芸款款轉過身去,留下一個娉婷婀娜的背影:“讓本宮考慮考慮。”
她又道:“關門。”
長流宮衛和宮女們退進了光霞殿内,朱紅色的大門徐徐關上,隻留下愣愣的一百多名北唐士兵跪在殿門外。
……
……
李惜芸坐在光霞殿内殿前面的石階上,一隻玉手撐着下巴,再一次陷入進了失神之中。
長裙散開,就這麽肆無忌憚地鋪在石階各處。
她這副樣子若是被外面的人看見,一定會吃驚無比,因爲這不符合他們心目中公主的形象,尤其不符合心目中廣樂公主的形象。
但是當隻有她和小遙等一同長大的宮女們的時候,她就偶爾會這樣子的,很是随意,特别是心煩意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