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威遠将軍終于明白自己準備攻擊湖州,而金安在打敗麟威将軍之後要和湖州刺史夾擊自己,自己調轉矛頭對準金安,打得金安落花流水一路潰逃的場景,看起來很逼真也叫人心情舒暢,但是歸根結底卻是一個陰謀。
自己上當了!
金安就是主動去做那個冤大頭,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從而下定決心要消滅這個跳梁小醜,結果南吳的其他勢力趁着自己被金安勾引得越來越遠,再給自己來一個釜底抽薪。
威遠将軍追擊的時候,那個家夥一邊敗一邊逃,但威遠将軍放棄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卻拼命糾纏,金安終于暴露了他的陰險狡詐。
依仗着自己的部隊輕裝出動,金安日夜不綴地瘋狂攻擊威遠将軍的部隊,拖慢對方的行軍速度,威遠将軍打他他就丢下一些屍體跑路,停下來他就又派兵過來打他。
而且金安是三班制的,他把部隊分成了三個部分,由江吞水、趙彥雙和朱維江爲将領,輪流着上,讓威遠将軍不勝其煩。
現在,威遠将軍陷入進了一個很懊惱的危局之中——
如果他當真了,就得和金安再像之前一樣來幾場,那麽金安還是會一邊敗一邊逃,他不能拿金安怎麽辦,北歸卻是遙遙無期。
如果他不當真,頂着對方的騷擾北歸,那麽金安就像慢性毒藥,緩緩地拖慢他的速度,他不确定當他趕回去的時候各地已經怎麽樣了。
如果說之前因爲金安的“懦弱”,他的士氣很低落的話,那麽現在,他的部隊都知道了他要做什麽了。
信服再一次回歸,将士們作戰開始英勇起來,他們成爲了威遠将軍的噩夢。
曆史将會證明,噩夢不僅僅是威遠将軍的。
曆史也将會記住這個時刻,因爲在這個時刻,南吳的反擊才是真正開始了。
這是一場遊戲,不論是威遠将軍還是金安,或者是湖州刺史、麟威将軍……許許多多的人。但是最最可悲的是,這個遊戲最殘酷的地方就在于你隻有一次機會,勝利的人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失敗的人會煙消雲散在曆史的洪流之中。
顫抖吧!戰栗吧!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誰也不能夠擋在車前。
……
……
北唐開遠元年六月初八,南吳故地,金陵城,皇宮,夜,無風,繁星滿天。
宮殿裏有些昏黑,隻有一盞燈籠靜靜地立在那裏,因爲沒有風,于是燈籠的光輝也是如此穩定,四面都靜谧得不像話。
當然,和以往比起來,還可以說是顯得無限凄涼。
這裏是冷宮,可笑的是這裏從來沒有關過任何的妃嫔。因爲南吳先帝并不是一位喜歡美人的人,于是便也不會有美人因爲争寵而互相诋毀、争鬥,最後獲罪的情節上演。
這一座冷宮從建起到現在,都隻關過一個人,确切來說是住過一個人。
那個人跪坐在棋案邊,燈籠昏暗的光透出他的影。
他正在默默地下棋,白棋是他,黑棋也是他。
雖然他會輸,但是無論怎麽下,他也都會赢。
理論上南吳如今權勢最大的男人——吳皇姬如海。
李擇南沒有殺他,把他放到了這個冷宮裏來,他在這裏度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幾乎都要不記得了,他想,他可能會一輩子都在這裏度過,獨自一人咀嚼着寂寞,回憶着曾經的繁華一夢。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欄玉砌應猶在,隻是朱顔改。
他并不是一個強大的人,但是也許李擇南并沒有意識到他的真正強大之處。
在這樣的境地之下,他沒有任何要輕生的念頭,每日都沒有人陪伴他,唯有送一日三餐的北唐士兵。
如此境地,卻兀自下棋,世間能有幾人?
這樣的人,不能留,李擇南英明一世,卻犯了這樣大的一個錯誤。
另一道黑影出現在了燈籠的光輝之下。
那個人單膝跪地,輕聲道:“陛下。”
外面有着嚴密看守的北唐士兵,誰也不會知道那個人是怎麽到達這裏的。
對于有第二個人出現在這裏,姬如海有些意外,不過他并沒有把意外的神色表現出來。
他将手裏捏着的黑棋歸到盒子裏,接着又把食指放到嘴前,作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他朝着那道看不真切的黑影招了招手。
黑影變得長了一些,大概是來人站了起來,他越過地上繁複的紋絡,最後接近了姬如海和棋案。
這是一名平平無奇的男子,随時随地都會被人忽視的相貌,如同他所帶來的陰影一樣。
“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想要做什麽?”姬如海盯着他,聲音輕微不可查。
“陛下,我叫金追,金家賜姓。我來自秘府,我是來帶您離開這裏的。”
“離開這裏?”姬如海仰頭看了看頂部的花紋,像是對于這一問題進行了思索。
末了,他說道:“朕現在還活着,那是因爲李擇南不覺得朕能離開這裏,他甚至不覺得朕能做任何事情。”
對于他說的話,金追似乎是很是訝異,在他看來,姬如海并不會是一個貪生怕死之輩,自然不會說出這樣一席話來。
“陛下……”他嘗試要說服對方。
但是姬如海擡起了手,打斷了他。
沉默,很長時間的沉默。
燈籠的光是如此昏暗,夜是如此靜谧,整個冷宮,都像是死了一樣。
什麽聲音都沒有。
金追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壓力,他不禁想象姬如海到底是怎麽在這裏度過這麽長時間的,如果是他自己的話,一定會發瘋的。
黑夜裏綻放的低語聲卻在人心頭仿佛悶雷作響。
“困獸猶鬥,更何況朕好歹也是一條龍呢……”
姬如海的眼睛裏面閃爍着奇特的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