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内擁有着北唐在南吳土地上的城池中最爲強大的守城力量。
不僅僅是金陵的重要性,還有雙方的心結——
北唐需要控制這一南吳的舊都,從而給予那些人心理壓力,而南吳也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奪回來。
那是一種象征。
八千兵馬守城。
攻城的是兩萬大軍。
别看人數不多,在李擇南禦駕親征,雙方兩敗俱傷之後,一個城池内外能夠聚集那麽多的人馬,已經是很難得了。
金陵攻城戰已經爆發。
關連殿分兩路兵馬,分别從江東門和上元門攻打。
驽矢橫飛,石塊、滾油……
雲梯、攻城車、攻城塔……
攻城戰已經持續了半天,城外堆疊着層層疊疊的屍體,大多數是戰死的南吳士兵,還有的是被殺得翻下城牆的北唐府兵。
舊都就在眼前,這些戰鬥力和意志力應該不如曾經的正規軍隊的士兵們,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來。
他們前仆後繼,死了一堆,後面又湧上來無數人。
但是北唐人似乎擺出了一副與城共存亡的決心,即使對方的人數是他們的幾倍,即使敵人兇神惡煞一般,他們都不懼傷亡地日夜守城,不止不息。
那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戰,比的更多的是人們的耐心。
北唐人要等待威遠将軍的到來,他們也堅信這一點。
南吳人要等待北唐人崩潰,到時候城破指日可待,而他們也堅信金安會不計一切代價地拖住威遠将軍。
就比的是誰先崩潰。
攻城戰一直持續到了未時,雙方都傷亡慘重并且精疲力盡。
關連殿收兵了。
埋鍋造飯,城内城外的所有人都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
第二天,整整一天,城牆邊一片安靜,死靜死靜的。伴随着的,是壓抑與沉重,誰都明白這僅僅隻是下一波暴風雨來臨之前的表象。
第三天,攻城再次開始了。
因爲人數的緣故,關連殿依舊分兩路兵馬,從仙鶴門和滄波門進攻。
這名年輕人,坐在馬上,神色冰冷地盯着遠方的驚天大戰,不說一句話。
這裏是他的國都,也是他的家,現在,他的國都和家讓敵人占了,并且還就蹲在那裏不肯出來了。
他的叔父、他的妹妹,當然還有許許多多的關家人,就是在這裏死去,也有在這裏家破人亡的。
那是國仇家恨,他必須要攻下金陵,讓這群城裏的人血債血償,那是不共戴天之仇。
現在将會是一年之中最熱的幾個月,炎熱的陽光照在城内城外,讓泥土都變成煙塵。
熱騰騰的血液流淌到地上,便很快幹涸。
攻城戰持續到了晚上,沒有要停息的迹象。
午夜時分,滄波門被攻破了,南吳人沖入了自己的舊都。
但是在慘烈的大戰之後,天光破曉之時,北唐人将他們逼了出來,而事實上他們也沒能夠入城太多。
北唐人用屍體和破碎的磚石堵住了城門處的破口,南吳人撤退了。
這樣的季節,屍體會很快發臭,并且臭氣熏天。
金陵城内外成爲了一片人間地獄。
當攻城戰開始的十天之後,義威将軍站在城頭上,惡狠狠地瞪着下面的關連殿。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一天,而且他的兵力也不多了,隻剩下三千多。
關連殿的損耗更大,但是和義威将軍不同的是,城外不斷有人從軍加入,他的損失可以得到一定量的填補。
任何救援都沒有趕到,義威将軍意識到照此下去,金陵城将會失守。
威遠将軍已經好久沒有傳來消息,那半個月前的消息還是他正在趕過來的途中,不過金安的糾纏有些麻煩,他讓義威将軍堅守,他一定會在城破之前趕到。
但是城眼看就要破了,别說威遠将軍,就是其他的北唐部隊,也沒有趕到,應該是受到了南吳各個方向的攻擊,分身乏術。
義威将軍沉默地站在城頭上,望着遠方的關連殿,心裏面卻沒有任何的懊惱或者灰心喪氣。
他明白南吳隻是垂死掙紮,金陵被攻破不要緊,隻要威遠将軍重新布置在南吳的兵馬,整個棋局便都會翻盤,到時候再打回來便是了。
隻是他義威将軍會死,然而這無所謂,他不怕死,隻需要知道不管自己的生死,南吳都将被覆滅,他就會滿足了。
南吳軍隊中,令旗在動,這是關連殿下令攻城的信号。
城破就在眼前,一雪前恥的時刻即将來到,每一個南吳人都應該永遠記住這一天。
時隔這麽多日,即使是不斷有人加入,關連殿的兵力也隻剩下了一萬多,但是他把這一萬多分成了十幾路兵馬,從金陵城的所有城門進攻。
義威将軍隻有三千人,守住所有城門簡直是捉襟見肘,雖然關連殿這麽分下來也每一路沒有多少人了,那麽就雙方手底下見真章。
攻城再次開始了,殘破的城門迎來了猛烈的攻擊,遠程武器早就消耗殆盡,剩下的唯有肉搏。
城門口擠滿了人,前面的人死了、倒下了,後面的人再上。
半個時辰之後,滄波門第五次被攻破,南吳人湧了進去。
又是一炷香之後,麒麟門被攻破。
夾崗門,南吳人攻進去,又被逼出來、攻進去、再被逼出來,如是幾次,最終北唐守夾崗門的部隊全軍覆沒,而南吳人卻也隻剩下了十幾人,那些人望着滿地的屍體,笑了,但是笑得滿臉是淚。
義威将軍看着這一切,卻是面無表情。
他下了城頭,親自殺敵。
唐刀霍霍,擋在他面前的敵人不斷倒下,他的戰甲很快便全部都紅了。
但是終究,也改變不了金陵被攻破的事實。
因爲城内早就十室九空的緣故,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得到的幾乎是一座空城,看起來很沒有意思,但是這是一個難以言喻的象征。
這意味着,從今天開始,國都再次回到了南吳人的手中,他們的反攻這才開始。
關連殿看着南吳人徐徐入城血戰的場景,臉上冷意漸漸淡化,有些感歎。
“我做到了……”他擡起頭來,看着天,像是對着關家那些死去的人而言。
背後遙遠的天地一線處,卻是出現了模糊的重影。
關連殿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在斥候從背後而來的同時,蓦地回頭望過去,瞳孔一陣緊縮。
“将軍!”斥候翻身下馬,“北唐的援軍到了,而且人數衆多,估計就是……”
“威遠将軍。”斥候難以說出口,但是關連殿說出了這四個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