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他就像是一個受到了欺騙的孩子,或者是一個不願意相信别人告訴他消息的孩子。
姬如是告訴他,李輕落愛上了他,李輕落後來許多年的憂郁,以及最後的香消玉殒,和他有關系。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也不敢想,他沒覺得這有一定可能。
李輕落爲什麽會選擇自己離開這個世界?這個問題許多人都在想,他也在想,他弄不明白。
其實答案一直都呼之欲出,隻是他如同李惜芸郝春雲一樣,不敢去想。
姬如是冰雪聰明、天生聰慧,所以姬如是便抓住了那個最大的可能,并且今天的她并不怕死,所以她勇敢地說了出來。
“我不能說這是一定正确的,但是隻要你足夠理智,你便會發現那是最最貼近真實的答案。”姬如是緩緩開口說道。
秋雨滴滴砸在李擇南的心頭,他終于低下了不可一世的頭顱。
他難以接受這一推論,但是李輕落這麽多年來和他的點點滴滴,他一直都擺在心裏面,李輕落對他小時候的親近、後來的疏遠、最後一段時光每次看向他的那些欲言又止又飽含複雜的目光……
所以,他知道,姬如是是對的。
他站在雨裏,又是很久很久。
他很痛苦。
他不明白上天爲什麽要讓他和李輕落相遇,又爲什麽讓他們成爲兄妹,最後天人兩隔。
人世間最最痛苦的是兩個相愛的人絕對沒有在一起的可能。
他是曾經的秦王殿下,現在的皇帝陛下,她是長公主殿下,是金枝玉葉。
他們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東西,似乎所想擁有的,都可以擁有。
但是也僅僅隻是似乎而已。
還有很多比起權利、金錢更加重要的東西,他們窮盡一輩子都不能夠得到。
李輕落死後,他痛苦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對某些事物的欲望便變得更大了。
他曾經以爲隻要他成爲了世界上最強的男人,便沒有誰能夠抵抗他的意志,他可以不顧世俗的反對,和自己的長姐在一起。
但是人世間卻還有一種淩駕于萬物之上的力量,那便是死亡。
李輕落紅顔薄命。
他痛恨自己沒能夠在這之前完成自己的宏偉目标。
所以他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完成它,讓天上的李輕落看看,那正是他餘生的所有價值。
他開始想象着自己在駕崩之後,和李輕落于九泉之下相見的場景,他輕輕地對她說道:“看吧,輕落,我做到了,我現在有資格娶你了。”
她會靜靜地伏在他的胸膛之上,對着他說道:“是的,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力量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了。”
爲了愛,他甯願瘋魔,甯願相信這些自己想象出來的圖景,所以他馬不停蹄地一路高歌猛進,他殺李顯嶽、奪皇位、戰南吳、敗百族……
而今,在李輕落還活着的時候的夢碎了,李輕落消逝後的夢也碎了。
他真正地一敗塗地。
“呃啊——”
秋雨之中,他迎着昏黑的天穹,仰天長嘯,亂發狂舞。
他不斷地朝着天穹發洩自己的怨恨,他想要斬天一劍,和那超出世人的力量決一個你死我活。
在這個陰雨連綿的夜晚,皇宮内的無數人戰戰兢兢地聽着自己的皇帝陛下憤怒的吼聲,但是卻誰也不敢抗旨接近。
他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隻是覺察到怨氣沖天,幾乎要将整個天空都墨染一遍。
而陪伴着那一名絕望的帝王的,隻有一名身着白色宮裙的少女,她靜靜地站在朱門旁,看着雨中長嘯的李擇南,眼眸之中滿是憐憫與淡淡的憂傷。
……
……
深夜裏,那名沒有穿龍袍的皇帝迎着秋雨緩緩向書房走去。
他的臉色非常可怕,即使是容顔再俊美也不能夠掩飾。
他上了台階。
他全身都濕漉漉的,水順着衣裳“滴滴哒哒”地滴落,将所站的地方全部都弄濕了。
他死死地盯着倚着朱門的美人。
“謝謝你。”他的聲音毫無感情。
“爲什麽?”
“因爲你堅定了朕和南吳決一死戰的信心。”
姬如是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還是問道:
“爲什麽?”
“既然朕心已死,朕已經厭世,便無懼一死,相反,逆天的行爲,反而讓朕能夠獲得快樂,至于朕死後,任他洪水滔天,何樂而不爲呢?”
姬如是蹙起了好看的細眉。
她沉默了好久。
她在思考,到底哪一個步驟錯了,利用李輕落,爲什麽沒有讓這個家夥感懷和醒悟?
最後的結論是——應該并沒有錯誤。
她看向李擇南的雙眼,卻看到了和從前并不一樣的東西。
信心緩緩回歸,她意識到,雖然李擇南這麽說,但其實,她已經有了很大的成效。
她忽然展顔一笑,明媚動人。
她有些壞壞地看着李擇南:“你确定?”
李擇南或許想過在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之後,姬如是可能會有的回應,姬如是可能會驚慌,也可能會憤怒,即使是神色如常,也應該會好言相勸。
但是她卻是說出了這麽三個字。
他明白姬如是一向古靈精怪,有很多馊主意,即使思慮如他李擇南,都不一定清楚對方究竟在想什麽。
“你想做什麽?”他皺眉問道。
“不是我想做什麽,我無所謂,我知道,如果你真的瘋了,你可能下一刻就會殺了我,既然如此,我能夠做什麽?”
“但是……”她的語氣雖然并沒有異常,然而卻是隐含了威脅之意,“你就願意你死戰到底,和我們姬氏徹底撕破臉皮,到時候你曾經生活過的一切,全部都如過眼雲煙,煙消雲散?”
“你想說明什麽?”
“這裏有她的痕迹,她的林林總總,那是你最最美好的希冀和時光,我想,你肯定願意它們一直都保留着,即使是死吧?”
李擇南冷笑一聲:“你敢威脅朕!?”
“我不敢,”姬如是瞄了他一眼,“但是既然撕破了臉皮,那麽一切便都說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