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唔”
随着劍氣穿過,顧青身上再添傷痕。他左腿處的血肉猛然綻開,身體随之一震,站立不穩,單膝跪倒在地。
顧青蒼白的臉上涔涔滴落汗水,發幹的嘴唇顫顫翕動着,從他虛弱的神态上足以見到這種劍氣苦刑的威力,三倍痛覺的确煎熬。
但他冷眉緊鎖,依然保持着沉穩。
他沒有直接起身,大腿被洞穿,勉強站起來隻會加劇身上的疼痛,且立足不穩的情況下很容易被劍氣的力道震落懸崖。之前跌落懸崖後經曆的那粉身碎骨的一幕着實令人心悸,他并不準備再經曆一次。
“一,二,三”
顧青在心中默數,試圖尋找劍氣突襲的間隔是否存在某種規律。
但這片空間中的劍氣出現其實并沒有什麽規律可言,時而快時而慢。
僅僅十息。
“嗤!”
這一次,無色的恐怖劍氣刺中了他的腹腔,直接穿透而過,在身子另一側濺射出一大灘血迹,還有小塊小塊的髒腑碎末。
顧青神色痛苦,眼耳口鼻不斷流出血液,止都止不住,模樣十分恐怖。
過重的傷勢讓他瞬間陷入死亡邊緣,但卻還未死。
下一息,那無比可怕的一幕再現。
無數波動瞬間浮現在顧青四周圍,密密麻麻的劍氣随之而出。一刹那間瘋狂穿刺顧青傷重不堪的殘軀,可怖之勢震得空間都抖動不止。
顧青這才知道,原來并非掉落懸崖才會觸發這種劍氣風暴,隻要自身瀕臨死亡,就會自動觸發。
這樣一來,這種酷刑其實根本無法避免。在這種鬼地方,想要不死,簡直比登天還難。
一道,兩道,三道
那些劍氣在顧青身上肆意洞穿、切割着,他甚至能夠清晰無比地感受到每一劍的感覺,感受到自身是如何被一片一片地切成碎末。那清晰而又可怕的觸感伴随着放大三倍的極緻痛覺,無情殘虐着他的精神和意志。
這種非人的淩虐是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可怕,它完美诠釋了何爲生不如死。
在淩遲之中,受刑者無法開口無法咆哮無法掙紮無法逃離甚至連死亡都不能。
顧青此刻的身體早就被剁地千瘡百孔,放在外界本已死的不能再死。但在這處空間中,他的思維意識卻違背了常理,仍在持續地細緻地感受着這種超越極限的痛苦。
隻要劍氣未停,他就還無法死去。
直到,第十萬道劍氣落下。
猶如某種儀式的結束,劍氣風暴才總算是平息下來。而顧青的肉身也再一次徹底湮滅空中。
終于,黑暗再臨。
這一次,于冥冥虛無之中,顧青似乎有了一點點的意識,但卻很是模糊,蒙昧不清。
不知過去多久,顧青又一次醒來,可怕的記憶仿佛就停留在前一瞬,心髒瞬間的悸動讓他不由大口狠狠喘了幾下。
顧青猛烈甩了甩腦袋,強行甩去那種恐懼感,讓自己迅速鎮定下來。
擡眼,入目依然是那崖頂上的風景,一成不變。
地上,之前死亡之處那一大灘血液尚未幹涸,看來重生的過程并沒有花費太長時間。
顧青迅速起身。這一次,他做的第一件事卻是立即跑到崖邊。
随後,沒有猶豫,直接貼着崖壁跳落而下。
大約掉落了二十丈,再次來到了那處插滿長劍的區域。
通過上一次的死亡,他已經徹底明白這邪境是何等可怕之所。單一一道劍風其實并不可怕,盡管難以閃躲,盡管痛覺被放大,卻依然沒有超出顧青的承受極限。但每一劍的落下都意味着離死亡的更進一步。不過真正可怕的卻并非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前夕的淩虐。
淩遲不過三千餘刀,相較十萬劍剮,不過兒戲。
被一劍一劍徹底斬至粉碎,那種感覺無法形容,遠超世上一切所謂酷刑。與之相比,死亡反倒是種解脫。
但死亡,同樣也是可怕的。因爲這裏不會真正的死去,而會很快重生。随後一切又将再度重演。死亡并不是解脫,而是開始。
如此這般輪回,持續不斷地延續整整百年,是什麽樣的光景。
一個人被如此折磨百年後,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無法想象,不敢想象。
這就是邪境的可怕之處。
倘若世上真有地獄存在,那麽顧青無疑已經身在其間。
“邪境好個邪境但僅僅這樣,你還摧毀不了我。你休想摧毀我!”
顧青長發飄動,面色冷凝。墜落到插着劍的那處區域後,他催動玄氣,殘缺一指的右手蓦然探出,在崖壁上狠狠一爪。
“嗤嗤”
縱然有玄氣包裹,但墜落的速度太快,他的右手瞬間被磨得鮮血淋漓,慘白的骨頭都清晰可見。
顧青忍痛咬牙,在速度大減之際,精準踩在一柄劍上,那劍誇張的彎曲卻沒有斷裂,他迅速左手一伸,又抓住另一柄劍,穩住身形。随後手一抽,将劍直接從崖壁抽了出來。
抽出劍後,顧青左手握劍,将劍插入上面稍微高一點的位置,随後手臂用力,左腳踩在之前長劍插入的位置。想要借着這種方式,向着崖頂攀爬,将這把劍運送上去。
但這顯然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不僅僅是因爲距離崖頂足有二十丈遠,而且懸崖太過陡峭加上右手已經受傷難以快速攀爬。更重要的是那随時出現的淩空劍氣,會直接阻斷他的進程。
果然,還沒攀上兩尺,一道劍氣就瞬間襲來,顧青雙腿被這一劍直接斬斷。
雙腿被斷,使顧青完全喪失了攀爬的能力。好在那把劍依然插在懸崖上,至少離崖頂近了一點,堅持下去,最終總能把劍運上去。
這些劍的質地十分不俗,極爲堅韌,應該能夠承受住劍氣沖擊的力道。
身爲劍客,手中有劍當然比無劍要強。手中有劍,或許就能夠勉強具備抵擋劍氣的能力,讓死亡來得更慢一些。
當然也有可能依然無法抵擋,畢竟那些劍氣的速度真的太快了。
但顧青必須得給自己找個目标,或者說找點事兒幹。不然在這樣的環境下,他或許真的會徹底瘋掉。
斷腿處的血滴滴答答掉落下去,染紅了一小片靜止的雲朵。顧青深吸口氣,把手一松,緩緩墜落了下去,靜靜等待又一次死亡的來臨。
百息過後,崖下方再度傳來一種極度冰寒的冷氣将他身軀凍結成冰,十萬劍氣随即再現,毫不留情将他切成了粉末。
随後。
黑暗,重生,睜眼,墜落,抽劍,攀爬然後再度墜落在一次次緩慢的運劍攀行中,那把劍距離崖頂越來越近。
如是整整循環近百次,最終,顧青終于成功地将一把劍給帶上了崖頂。他渾身浴血,虛脫般跌坐在地,卻咧嘴無聲大笑起來,像一個連日血戰遍體鱗傷卻最終得勝歸來的将軍。
若世間真有地獄,那麽在地獄中受苦的那些罪人們在經曆過難以想象地痛苦與折磨之後,是會就此沉淪,在無盡的折磨下哭天喊地地發誓忏悔,痛改前非,祈求饒恕?還是依然不悔過去所犯之罪業,在殘忍嚴酷的刑罰下依舊保持着本性中的乖戾桀骜,始終不肯屈服?
顧青希望他會是後者。
他面容枯槁扭曲,但眼中神光卻始終未被消磨:“我不會就這麽瘋掉的絕不會我一定能夠習慣”
下一瞬,那熟悉的漫天劍氣又一次彌漫而出,将顧青再度轟成碎屑。
酷刑,無休無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