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很多年,好似又過去很多年。
到底是多少年了
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或者更久?
顧青已經記不清了,這次是真的不記得了,他已經徹底忘記了時間。就連什麽時候開始忘記的,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幾年前的某一刻,他終于厭煩了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也厭煩了每時每刻在心中默念計時,終于懶得再去計了。
那之後,顧青終于徹底迷失在這百年枯寂的漫長時光長河之中了。
時間的迷途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承受那萬千酷刑的加身。即便過去了這麽長久的歲月,他依然無法習慣萬劍淩遲時的那種極緻痛楚。
然而更令他感到害怕的,卻還并非身體上的折磨,而是精神上的摧折,那是數十年困锢囹圄的煩悶、暴躁以及無窮無盡的孤獨。
孤獨,看似隻是一種不起眼的情緒,但長年累月的孤獨感所帶來的絕望、恐懼、煩惱與憤怒,其實足以逼瘋世上絕大多數人。
起初,顧青還能将所有心思凝聚在武學的精進與劍意的領悟之上。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執着于追尋那種迷惘感,讓自己的心神沉浸在那種獨特的狀态之中,逐步忘卻自身的存在,從而獲得短暫的平和與心靈上的放松。直到很快被劍氣重創再度恢複清醒,随後重生,繼續那種迷惘。
随着時間推移,一年一年的過去。他被劍氣重創的間隔時間似乎在慢慢拉大,到了後來甚至需要隔上十數日才會被劍氣傷到一次。
顧青知道,那并非是由于劍氣出現的頻率越來越慢,而是他手中的劍,越來越快。
越是沉陷在迷惘中,越是忘記如何使劍,劍就反而越是快。
快的駭人,快的可怕!
除非體内玄氣耗盡,這邪境中的劍氣根本已經奈何不得他了。
這讓顧青感到無趣,于是,他又開始修煉自身其他的武學。
九滅邪步,無生劍法,邪劍訣第一式奧義,乃至荒月指等等但凡身上所學,他都修了個遍。
如此又過了很多年,他終于将自身所有武學統統練到了圓滿,徹底貫通,達到了練無可練的地步。
這無疑是種成就,一門武學若不是太過高深的那種,其實想要練到小成不難,隻要資質不太差,花上幾年功夫總能達到。但要練到大成則不太容易,而要練到圓滿更是需要十分苛刻的條件才能達到。
一般人能夠将自身招牌武功看家本領修煉圓滿已經值得稱道,而江湖中能夠真正将自身所學全部武學通通臻至圓滿的,可以說十分的少見,那需要花費極爲漫長的時間。
但顧青偏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所以他做到了。但同時,他也徹底迷惘了。
那一刻,在這處不存在天地靈氣的空間中,除了承受酷刑,他似乎已經再無事情可做。
而百年光陰,卻還剩下很久,很久
孤獨是漆黑深邃的夜,在無人問津的街巷裏一支靜靜燃燒着的殘燭。寂寞,則是那黑夜本身。
孤獨是種感覺,寂寞是一種境界。
沉淪于孤獨中的人終究會被寂寞所吞噬,若想要抵擋這種吞噬,唯有達到超脫寂寞的境界。隻有真正懂得寂寞,達到安于寂寞甚至享受寂寞的境地,才能無視所謂的孤獨。
早很久以前,那時的顧青便時常沉浸在漫漫枯燥的修行之中,當時那種安于枯燥的感覺讓他以爲自己早已達到了寂寞的境界。
但原來并沒有,他離這種境界其實還差得遠。
刑罰加身,百年枯寂,想要安然其中,不是說說就能做到,也不是埋頭苦修幾年就能自以爲達到。
知道不代表理解,理解不代表懂。寂寞的境界,誰又能說自己真正的懂?
無窮的孤寂在時光長河裏如塵埃般積壓着,漸漸地竟堆積成了一座巍峨高山,萬鈞的沉重讓人透不過氣來。
當某一日,顧青再無法自然沉浸于迷惘之中,無法追逐心境的忘我,内心完全被一股暴躁的邪火所充斥。他便知道,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真的快瘋了。
在這裏,走火入魔不會讓人死亡,卻會讓人瘋狂。
強大而堅定的武道之心正被名爲寂寞的怪物齧噬着。顧青明白,他快要被寂寞埋葬了。
邪境真正的可怕原來并非看似恐怖的酷刑,而是那漫長的刑期。這是一處寂寞埋葬之地。
後來又過了很多年
某一日。
“呵呵呵多少年了誰能告訴我究竟還有多少年?”
懸崖之頂,顧青淩風而立,帶着一抹神經質般的笑容,幽幽呢喃。
如是這般光景已經出現過無數次,他也早已問了無數遍。
蒼天無言,回應的唯有一道淩厲的劍風。
倏忽而至的劍氣帶着犀利的鋒芒,顧青腳步微動,身形一偏,卻隻避開要害,并未完全躲開。
劍氣瞬息擦破顧青臂膀上的皮膚,殷紅的血飄揚落下,劃出妖冶的弧線,灑落在崖下的雲彩上。
這麽多年過去,那片原本潔白的雲彩,竟然已經被染成了鮮豔的紅色。
“血色的雲果然比白色的更美”,顧青身中一劍,卻勾嘴輕笑,神态如癫似狂。
一劍,一劍,又是一劍
劍風不斷吹來,将顧青身體割得滿身是血,隻是他卻仍在詭異的輕笑着。
其實很多年前,我就能夠完全躲開劍氣的侵襲了。隻是當我完全有能力避開後,我卻又不想真正去躲開它了。
因爲我竟是漸漸喜歡上了被劍氣割開時的感覺,那種三倍放大的痛楚。因爲隻有感受着那種無法習慣的痛楚,我才能夠感覺到自身的存在,才有真實感。
這真是可笑,邪境之中原本至爲可怕的刑罰折磨到後來竟反而成了支撐意志的手段。隻有在不斷的感受到那種痛苦,才能讓我在寂寞的埋葬之中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我故意避開要害,隻讓劍氣刺破皮膚,這樣便能在重生前多流一些血。血色,是我喜歡的顔色,那是江湖的色彩。
江湖?江湖的樣子已經太過遙遠很多事情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了,不過我還記得我是顧青,我是南劍盟的盟主。
但我喜歡看血液飄落懸崖時的風景,不是因爲我在懷念江湖,僅僅是因爲那很有一種凄美的意境罷了。我也喜歡被血水染紅的雲霞,因爲那似乎和我很像。我的意志就如那雲彩,也在逐漸地被瘋狂所侵染。
或許當眼前數裏内的雲全部被染成紅色時,便是我徹底瘋狂之時。
到底過去多少年了?
蓦然間,天際突然降下一道金光!
“叮百年枯寂,渡盡苦厄。宿主于劍之峰受萬劍淩遲百年而未徹底迷失本心,已達人之所不及之境,成功通過第一層考驗!下一重考驗将會在适當時自動開啓。”
“恭喜宿主成功通過第一層考驗,天賜邪威加具寥落孤星邪劍極,加賜邪劍寥落孤星。邪威凝聚幻化成軀,邪我本源初步凝結,玄氣性質異變中,異變中”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狀态異常!”
“嚴重警告!宿主修爲根基不足駕馭新生力量,自身玄氣與新生力量發生劇烈沖突,即将失控暴走!”
“嚴重警告嚴重警告”
但聞一串串冰冷無情的聲音忽然從九天之上缥缈落下。
眼前那番看了整整百年的不變景色,竟然開始逐漸消散!
“呵呵呵呵終于結束了麽”
顧青瘋狂大笑着,縱身一跳躍下了劍之峰,身影在半空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