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哥，穿着質地考究的半截羊絨大衣，胡子刮得鐵青，頭發更是梳的一絲不苟，顯得成熟穩重。

到底是省級機關出來的，就連司機都這麽形象氣質俱佳。

郭小海撕開一包九五至尊，遞了一支過去。

“喲，好煙。”司機接了過來，臉上瞬間有了溫度：“謝謝郭處了。”

司機姓魯，是辦公廳機關事務局的小車司機。

“嗐，可别這麽叫，魯大哥，什麽處啊，還不知哪門子的事兒呢，喊我聲小老弟就行了。”郭小海忙道。

老魯一笑：“不敢不敢，都傳開了，顧常委親自找你談話，還能錯得了？将來進了辦公廳，說不定還是我的頂頭上司呢。”

老魯矜持而又有分寸，說完也就閉口不言了，相比之下，青山鄉政府的司機老王，可就差的太十萬八千裏了。

“魯大哥，辦公廳一共有多少人啊。”郭小海問道。

“哦，單秘書的話，如果不算跟着各個領導的專職秘書，一共就綜合一處、二處、三處，也就二十多個人吧。”

噗——！郭小海差點沒噴出來，“有多少領導有專職秘書？”

“副省長以上，基本都帶專職秘書的。”

郭小海登時有了一種掉進茫茫人海、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出頭的感覺。

車子很快進了莊嚴肅穆的省委大院，直接開到了立着旗杆、飄着紅旗的一号樓。跟老魯揮手道别，進了樓，就接到了唐小舟的電話。他現在正跟着沙瑞金在外面視察。

“顧常委的辦公室在三樓西邊，上去之後先到第一間辦公室，會有秘書帶着你。記住，一定要穩重，這些老機關，說話都雲裏霧裏的，注意領會話裏的意圖，第二，遇事一定不要盲目表态。”唐小舟交代道。

到了三樓，第一間大辦公室敞着門，剛走到門口，就有一個戴着眼鏡的小夥子走了過來，熱情的笑道：“您就是郭小海鄉長吧。”

宰相門前七品官，進了這省委大院，郭小海才深刻的感覺到了自己的卑微。

“幾位領導正在彙報工作，您請稍等一下。”小眼鏡客氣的道，不過也能讓人感覺得到那股子裏面的傲氣。旁邊的一個小姑娘已經給泡了一杯茶，讓郭小海頗有些受寵若驚。

等了一會兒，眼鏡好像在裏屋接了個電話，出來沖着郭小海做了個手勢，帶着他往裏面走去。

闊大的防盜門，上面也沒有門牌。眼鏡輕輕地敲了一下，然後擰開了門把手，走了進去，輕聲道：“秘書長，郭小海來了。”

随後閃開身子退了出來，郭小海情不自禁的拽了拽衣襟，深吸了一口氣，跨步走進了屋裏。

門在後面輕輕地被關上了。郭小海一看，房間并不大，前方窗邊，放着一張辦公桌，桌後一株幸福樹，大班椅上坐着一個人，大腦袋，挺圓，頭發稀疏，個頭看着并不高，不過卻讓人感到一種壓迫感。這是長期的官場曆練所産生的官威。

辦公桌椅和身後的一排書櫃，質地不錯，顯得沉穩肅穆，看樣子應該是實木的。辦公桌頭前，放着一個台座，上面是這人的照片，下面三個字：顧海洋，再往下是一行小字：請您監督。

作風建設一直在路上，省委常委也不例外。

顧海洋正拿着筆，在修改一份材料，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腰闆挺直，雙手扶膝，很是恭敬的在那伸着頭。看到郭小海，男子點頭笑了笑。

郭小海猶豫着是不是該喊一聲，做個自我介紹，那男子對他伸伸手，沖着旁邊的沙發指了指。

郭小海走過去，也學着男子的樣子，恭敬的坐了下來。屋裏靜寂一片，不過心裏的壓迫感，卻随着這靜寂和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壓抑起來。

終于，這顧海洋坐起了身，拿下了老花鏡，“老朱啊，”

“哎，秘書長，”叫老朱的這男子，立馬歡聲道，顯得很是殷勤熱情。

“這個我看行，就照你拟定的方案辦吧，”顧海洋說着，手裏的筆在文件上大大的畫了一個圈，然後又寫上了幾筆。

“哎，好的，秘書長放心，局裏一定把這次省委全會的精神貫徹好！”老朱頗有些興奮得道，一邊趕緊起身，雙手接過了顧海洋遞過來的材料。

“嗯，”顧海洋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郭小海，“哦，你就是小郭吧，”

“是，顧秘書長，我是郭小海，”郭小海很恭敬地道。

“哦，你是從那個……那個……”顧海洋蹙了下眉毛。

“哦，我是京州市益陽縣青山鄉的，現在省委黨校青幹班學習。”郭小海忙道。

顧海洋“嗯”了一聲，又開始低頭看桌子上的什麽材料。半天，才忽然擡起頭，眼神凜冽的直盯着郭小海，威嚴的道：“知道今天爲什麽找你談話嗎？”

一般人在這樣的眼神威壓下，恐怕早就要戰戰兢兢了，郭小海卻知道，這是一種手段，上位者常用的一種手段。前文說過，斯大林時期，那位斯大林同志，是用這種手段極爲牛逼的一位。相傳一次蘇聯的曲協主席，正用着歡快的語調，給斯大林同志彙報要評獎的音樂家名單，斯大林同志一直沒說話，埋頭在桌子上寫着什麽，後來突然擡頭，眼光冷冷的直看着這位主席先生，也沒說話。

這位主席就在這目光中，漸漸地堅持不住了，兩股顫顫，最後竟然尿了褲子，當即被站崗的衛兵拖到了旁邊的屋子裏，擦洗之後又給送了回來。

由此也可見，被斯大林同志吓尿褲子的不止一位兩位同志，都已經形成常規套路了。這當然跟當時的極權環境有關，但是确實也是官場上常用的、彰顯自己官威的一種小手段。

郭小海不卑不亢的看了一眼顧海洋，而後垂下了眼簾，道：“秘書長您百忙之中找我談話，是您和組織上對我的厚愛。”

顧海洋沒說話。旁邊的老朱，看了一眼郭小海，又偷偷琢磨了一下顧海洋的臉色，卻開了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