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一個聲音沖着屋子裏喊道。

馬有才的老婆，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波浪卷的頭發還紮成了小辮子，正賣弄風情的拿着手機在照，看樣子，好像是在扮嫩，跟網友視頻。這一聲喊，把她吓得不輕，手機都差點兒掉到了地上。

找了一圈，才發現客廳北頭的小飄窗，被人拉開了一道縫，一張大臉，正在那兒晃來晃去。

“啊！”這女人吓得一聲尖叫，摸起桌上的煙灰缸就想砸過去。

“媽，媽，是我！”大臉急忙道。女人這才看清，窗外的居然是自己的寶貝兒子，馬德發。

“你個兔崽子，吓死我了……”他媽拍着胸脯，走過去道，“好好地大門不走，跑這兒來探頭探腦的。”

“嗐呀，先探探虛實，看那個老東西在家沒……”馬德發撅着屁股，趴在小窗戶上道，毛料西服繃得鐵緊。

話音未落，馬有才穿着睡衣，拿着報紙從書房出來了。

“幹什麽呢，怎麽回事？”馬有才架着老花鏡，有些疑惑的看着趴在窗口的女人。

窗外的馬德發早弓着腰溜之大吉了。

“沒，沒啥。”女人有些驚慌地捋了捋頭發，卻發現沙發上的手機視頻還沒關呢，連忙過去，把手機裝進了兜裏。

門鈴聲響了起來。馬有才一愣，忙對女人道：“不認識的不要開門，認識的都說我不在。”說完，趕緊又進了書房。

領導的門，都是最難進的，當然，除了有過親密交往的熟人。

門開了，進來的竟然是不孝子馬德發。

“媽，老……我爸呢，剛不還在這兒的嗎，爸，爸！”馬德發伸着脖子朝着書房喊道。

“幹啥呢是，那剛才又趴什麽窗戶……”女人嘟囔道，一擡頭，卻看到門口還站着一個人。一身黑風衣，卡着雷朋墨鏡，豎着領子，手裏還提着一個手提箱，長得倒挺帥，就是嘴角有點兒歪，此刻正挂着一副自負的笑容看着她。

“你……你是……”女人驚了一跳。

“嗨呀，這是我們領導，趙處長，找我爸的。”馬德發忙介紹道。

“哦……趙處長啊，”女人的神情緩和了起來，忙堆起了笑容。

人就這樣，要想看到别人的笑臉，首先你得自己強。同理，看到比自己強的人，你才會送上笑臉。

犬子的工作，就是人家安排的，國企單位，一年幾十萬的幹薪，現在見到了正主老闆了，馬有才老婆哪裏還有一點兒對其它人的那種傲氣。

“老馬，老馬，來客人了……”女人把趙剛讓進了屋子，大聲喊道。

“知道了……”廚房裏傳來馬有才頗具威嚴的聲音，卻沒見他出來。

“趙哥，裏面請，裏面請……”馬德發忙領着趙剛到了書房。

“請坐。”馬有才放下報紙，對趙剛道。在家裏，一身的居家服，讓他覺得在趙剛跟前，少了幾分威嚴。

雖然都是處級幹部，不過他可是手握實權的常務副縣長，而且不久之後的調整中，即将有可能調任縣長，他這段減少了應酬，天天在家裏讀書看報，就是爲下一步當縣長韬光養晦呢。

馬德發被趕了出去，看着一身黑風衣的趙剛，和一身家居服的胖老爹兩人對桌而坐，好像喜劇電影裏的特工對決，馬德發不由得充滿了好奇。

他更好奇的，是趙剛手裏的那個手提箱。

“爲什麽一定要在青山鄉，益陽的農業鄉多的是，條件比它好的也不是沒有……”馬有才夾着煙，看着趙剛道。

“因爲巨人公司在青山鄉，我們已經控股了，另起爐竈太麻煩，而且，”趙剛翹起了二郎腿，“現在雷總還點名了，就一定要在青山鄉。”

很霸氣喲。馬有才沉着臉，半天才道：“跟一個小農民治什麽氣，有意思嗎。”

說着，擰滅了煙頭，卻又重新點上了一支，道：“這次考察，弘毅書記是傾向長海集團的，而且現在環保抓得緊，好多散亂養殖場因爲污染問題，都取締了，你們的産業規劃……”

“我們可是現代化的規模企業，而且是特種藥用養殖，别忘了，還有雲海藥業的背景。”趙剛傲然道。

馬有才臉色不陰不陽，隻是抽煙，看不出什麽變化。

“我很難做……”馬有才終于道。

趙剛“哼”的一笑，什麽難做好做，代價到不到位而已。拉過了密碼箱，“啪”的一聲打開了，往馬有才跟前一推。

箱子滑過了闊大的老闆桌，停在了馬有才的臉前。

馬有才瞟了一眼，瞳孔不由得一個收縮。箱子裏面，是一紮紮的百元大鈔，嘎嘎新，帶着新錢特有的味道。不過原本的三摞，半途在豪泰酒店已經讓古芳拿走了兩摞。

“老馬，這裏是一百萬，這下，不難做了吧。”趙剛曬笑道。

“啪！”馬有才一拍桌子，“趙處長，你當我是什麽！我馬有才雖然不是什麽完人，可是一點兒铮铮鐵骨還是有的，我是組織的幹部，是益陽群衆的縣長，你這是什麽意思，想收買我？拉攏腐蝕，讓我成爲你們的利益走狗！”

趙剛一下有些愕然，不過很快又笑了，“啪啪”的鼓了幾下掌。“馬縣長，你誤會了，可能我說的有些不中聽，不過這隻是我的一點兒心意，跟你說的那些，哪有一點兒關系啊。你想想，我們這是企業之間的良性競争，都是争相想爲了益陽的發展做貢獻，這是好事兒啊，你幫助我們，一樣是投資建廠，帶動群衆緻富，而且我們還是雲海藥業的控股公司，不論從規模還有實力來講，益陽縣都應該選擇我們呐。”

馬有才沒做聲，還沒從剛才的鐵骨铮铮中回過神來。

“馬縣長，你的風骨大家都是知道的，不過這是我們之前的一點感情交流，你看，當初的金條，我們不也是交流得很愉快嘛……”趙剛似笑非笑的又道。

馬有才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沉聲道：“我正想把東西還給你們……”

“哈……”趙剛一笑，“現在再還，就算能還的回來，也隻能叫退贓。”

馬有才的臉，由黑轉白，由白轉青，他現在才感到，在作風問題上、尤其是廉政問題上，一個定力不穩，走上的，就可能是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馬縣長，你擔心什麽啊？”趙剛志得意滿的道，堂堂的常務副縣長，被自己拿捏在股掌之中，這種爽感，彌補了豪庭夜總會所帶給他的深深地失落與屈辱。

“你放心，我們可是命運共同體，我們還盼望着你盡快轉正，幹上縣長、縣委書記呢。”趙剛道，“而且需要的話，我們甚至可以爲你打點打點嘛。”

馬有才沉着臉，隻是抽煙，眼神又瞟向了那箱子錢。一百萬呐。

“一點兒小錢而已，”趙剛起身過去，潇灑的道，“老馬，還是我說的那句話，公司将來很快上市圈錢，到時候，你就是億萬身價，還會在意現在的這些小得失？”

說着，“砰”的一下合上了箱子，在上面拍了拍，又拍了拍馬有才的肩膀，“馬縣長，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呐……”

馬有才沉默了，像一尊雕塑，夾着煙在那裏。走到了門口的趙剛忽然轉身笑道：“怎麽，也不送送我？”

馬有才沉吟了一下，終于還是摁滅了煙頭，站起身來。

趙剛心裏一聲嗤笑，縣長，哼哼，一百萬，還不如一個小農民的身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