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明倫腳步沉重的走下了樓，到了門口，旁邊送他的那男子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侯爺是個重情的人，放心吧，你有所求，必有所應。”
韓明倫心裏一喜，不過轉瞬便消失了，“真的？”他有些詫異的看向了這個四十多歲樣子的男子，他一個小喽羅，馬仔，居然多嘴，還這樣自信滿滿的說出這麽肯定的話來，能信嗎？話說回來，這個年紀了，還隻是這樣一個跟班，也真是夠可憐的。
那男子有些幽深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副無比自信的笑容，道：“你的要求太多，高出了你的身份，但侯爺一定也會給你一個合适的結果，畢竟，你們是從小的朋友。”
韓明倫打量着他，多年的閱曆告訴他，應該相信他的話，他這才重視了起來，忙端正了态度，恭聲問道：“不知道，您是？”男子搖搖頭，“我的名字不值一提，我不過是侯爺身邊的一條狗。”
居然有人還會這樣貶低自己，但是看他臉上自信甚至是有些自負的笑容，韓明倫忽然明白，他并不是在貶低自己，事實上，他好像還隐隐的以此爲傲。
以狗自居……韓明倫腦子裏急速的思索着，曆史上，是不乏有這樣的大人物，喜歡一動物自居的，比如特務直往戴笠，長臉大眼，長得像馬，又有鼻炎，時不時的要拿着大手帕打個噴嚏擦鼻子，跟馬打響鼻似的。不過他卻喜歡以馬自居，别人要說他像馬，他就會高興地不得了。因爲他小時候聽一個江湖術士說過，人有動物相，是富貴命。還有有名的曾國藩，有皮膚病，好掉皮，很惡心的事情，卻被人傳說成是蟒蛇、也就是小龍轉世，會蛻皮。
還有近代的袁世凱，個子矮胖，好大喘氣，氣鼓鼓的，像個蛤蟆樣，便有人傳說他是蛤蟆精轉世，不過在他做了八十一天皇帝歸天後，他的床底下，竟然真的蹦出了一隻大蛤蟆，據說睥睨四方，足有小臉盆那麽大，後來不知去向。
人都會覺得自己與衆不同，希望成爲一個人物，尤其是年少輕狂、喜歡做夢的時候。這個家夥，是不是也是這樣……韓明倫忽然心裏一動，想起了袁世凱，他忽然想到了北洋軍閥時期，袁世凱手下三個赫赫有名的人物，時人稱爲北洋三傑“龍虎狗”！
狗？韓明倫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這人的面相，圓長臉、短下巴，金魚眼，這笑眯眯的模樣，跟現在有名的那位“我想死你們了”的笑星，還真有些相像。而這位笑星的祖上，正是那位北洋三傑中的“一狗”！
難道……難道這人就是傳說中，關外侯完顔正坤身邊近年來聲名鵲起的那個軍師、代理人？韓明倫猜得不錯，這位看似低調、卻隐隐帶着自命不凡的男子，正是完顔正坤身邊最親密的左膀右臂，馮敬凡。
代理人、軍師、大管家，關外侯不方便說的話，他會說；關外侯下達的命令，他來部署安排；關外侯要做的事，他參與密議策劃。他是心腹，也是關外侯與下屬之間的緩沖帶，既維護着關外侯的神秘，同時也保證着他的安全。層層等級之下，行動的下屬，絕不會知道是誰下達的命令，再大的事情，關外侯和外界的聯系，隻有他這一個樞紐，他是安全的隔離帶，必要時，能夠完全的斬斷可能帶來危險的所有聯系，他是最親密的一個，也應該是最忠誠的一個。
不過是短短的功夫，韓明倫已經知曉了這其中的關竅，對這馮敬凡的态度，也已經發生了質的改變。
“馮先生，”韓明倫猶豫了半天，才用了這樣的稱呼，“那就有勞了，還希望給多多美言，這份情我記下了。”說完，滿懷虔誠的鞠了一躬，兩手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
馮敬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做了個請的動作，把韓明倫送出了門口。
此時，樓上窗前，完顔正坤和兒子完顔弘業，正看着韓明倫遠去的背影。
“爹，你爲什麽不答應他的請求？”完顔弘業不禁問道。這個年輕人，短發，寬額頭，渾身上下充滿了一股牛犢般的不安份勁兒，飽滿的後嘴唇，顯示出了他多情多欲的一面。
“他的要求太高，高的得意忘形了。”完顔正坤道。“那你這是拒絕他了嗎？”完顔弘業又問道，他似乎急于想知道完顔正坤的态度，卻又不是因爲這件事本身。
完顔正坤似乎微微歎了一口氣，道：“那畢竟是我的發小，爲了兒時的友誼，我會給他一個合适的結果，适合他身份的結果。”
完顔弘業猶豫了一下，不過最終還是沒能抑制住自己心裏的急切，道：“爹，其實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啊，我們可以以朋友情誼的名義，師出有名，乘勢南下！你想想，自己發小，不，甚至你們都可以稱之爲兄弟也不爲過，報殺子之仇……”
完顔正坤臉色一寒，正說得興緻勃勃的完顔弘業連忙刹住了話頭。完顔家族坐鎮關外這麽多年，到了他完顔弘業這裏，他早已經就對南方的花花世界充滿了向往，躍躍欲試了，可是老古闆的父親卻失蹤無動于衷。完顔家經營這麽多年，現在的實力，遠比任何時候、比任何人認爲的都要強大，爲什麽還要困守這裏，爲什麽不走出去，廣闊天地，大有可爲！
老一代人真的應該趕緊退休了，他們講規矩、講情義、講榮譽、講信諾，這些沒用的東西，能當錢嗎？現在社會，講的隻有利益，講的是自我，是個性。完顔弘業雖然不在說話，可是臉上卻滿是不服氣。
半晌，完顔正坤道：“楚家的那個丫頭，比你還要小上一些吧。這麽多年，我看人家不聲不響的，卻能夠穩坐江南，獨統大局。嗯，跟人家比起來，你……”
完顔弘業登時有些讪讪的，父親這麽說，好像是在責怪自己就會說大話，卻始終一事無成似的。他有些不甘的道：“她，不還是靠了楚老頭的勢力，要不她一個丫頭片子，又能有什麽本事？你看楚家那三個人，不也都是庸人一幫嗎。尤其是那個楚國權，簡直就是個浪蕩公子哥兒……”
“哼……”完顔正坤輕輕哼了一聲，年輕人，連承認自己不行都不願意，怎麽還能成長。不過他并沒有再說下去。兒子畢竟是兒子，早晚是要接過他的衣缽、成爲一代雄主的。他不能夠太過打擊他的自信。
“和那個小個子見面的事，準備的怎麽樣了？”完顔正坤忽然問道。完顔弘業這才發現，軍師馮敬凡已經進了門了。
“安排在後天，就在這裏，他帶的人，留在樓下。”馮敬凡道，他已經開始考慮到了細節方面。
完顔正坤坐回了老闆椅上，從前面的雪茄盒裏拿起了一支雪茄。馮敬凡沒有像往常那樣，主動的拿起火機。這樣的機會，現在應該留給少主完顔弘業。他轉身去倒了三杯雪莉酒，端給了完顔正坤，又遞了一杯給完顔弘業。
“這個家夥的底細，都已經摸清楚了吧。”完顔正坤吸了一口雪茄道，不經意間，關外霸主的豪雄之氣已經升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