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老大怒沖沖的走過來，俯身逼視着郭小海，鼻子尖都快頂到了他的臉上，一雙眸子裏燃燒着騰騰的烈火。

“外人終究是外人，你理解不了失去家人的痛苦，我從小被楚家養大，我是楚家的養子，大小姐是大小姐，可也是我的妹妹！”沙展怒聲的道，對郭小海暫緩複仇的反應似乎很不滿意。

“……我知道你跟大小姐之間的關系，我知道她對你的感情，我看得出來，可是你……”沙老大一指郭小海，又忿忿的轉過身去，“……别以爲我是個大老粗，我比你們想象的聰明，也比你們想象的更有力量！我必須要讓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用他們的血給我妹妹報仇，否則我就不是沙老大！”

失去楚華的痛苦，妹妹受到傷害的痛苦，郭小海怎麽能不知道，可是不能，他不能像沙老大一樣，這麽頭腦沖動，那是莽夫，不計後果的沖動，隻會給對手以更多的可乘之機。

他伸手掏進了西裝口袋。口袋裏，裝着他從保險箱裏拿出來的兵符。他不能讓沙展陷入瘋狂，他現在以楚家養子的身份自任老大，隻有兵符才能号令住他。

可是此時，沙展卻一回身，看向了郭小海，他沒有了方才的瘋狂，隻是眼神幽幽的看着郭小海，道：“你的妹妹不也是嗎？你難道就這樣算了？她才多大的年齡，受到這樣的傷害，以後永遠也見不到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了……”

想到妹妹，郭小海感到自己的心髒一下子緊縮了起來，他感到窒息，他不由得張大了嘴，想要大口的喘氣，卻憋在那裏，無法動彈。

“是男人，你就跟我一起上，管他媽的什麽後果，隻要能把這幫小子幹掉，就算去蹲十年二十年的大牢，老子也認了！”沙展陡然一握拳頭，狠狠的道。

旁邊的蔣西良有些驚愕的看着沙老大，他覺得這家夥是真瘋了。

出來混是爲了什麽，最終不也是爲了金錢和權勢，爲了過上更享受的日子嗎？既然這樣，有什麽不能被原諒的，有什麽不能翻篇過去的，一切都是生意，出來混跟上班、當官又有什麽區别，隻不過形式上有些不同罷了，生意就是生意，沒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他可不願意跟着這樣的人一起，自取滅亡。

但是郭小海掏進口袋的手，卻停在了那裏，沒有再掏出來。他也是人，他哪怕再高的覺悟，有再高的理想，他也是人，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他從小視若珍寶的妹妹，現在卻被這幫惡人傷害成了這樣，楚華還能起死回生，可是妹妹呢，她還怎麽複明，郭小海現在束手無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又要怎麽跟妹妹說，怎麽告訴她，她在這麽如花的年紀，大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就要陷入無邊的黑暗？

想到妹妹躺在那裏的樣子，郭小海身子不由得顫抖起來，無盡的仇恨湧上了心頭。不可饒恕，這些惡人，不可饒恕！不除掉他們，或許還有更多的像妹妹一樣的普通百姓受到他們的傷害！

學校門口亂毆的畫面、楚華被假冒老人殺手一刀刀刺殺的場面、那個劉便衣、秦隊長敷衍應付、不當回事的嘴臉，這一幕幕，無比生動的在郭小海腦子裏閃過，他不由的捏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這一瞬間，一絲理智告訴他，他已經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可是他不再想去掙紮、去自制。菩薩除了慈悲的心腸，尚有霹靂的手段，爲什麽他就不可以以牙還牙，以暴制暴？！

看到郭小海在那沉默的樣子，沙老大也從暴怒中平靜了下來。“好了，那就這樣，我現在先給你個面子，因爲大小姐的緣故，也因爲你妹妹，我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不會讓她們就這樣白白的受到傷害，”

他推開了雜亂的快餐盒，找出了一支鉛筆，“先把那個小王八蛋排在第一位，辦完了這件事再說，不過誰也别想着再阻攔我，如果你沒有更好的法子，三天之後，我就要全面開戰，我要親自帶着我兩百多個弟兄掃街，翻遍每一個角落，也要把那個狗雜種揪出來，把他碎屍萬段！”

他咬牙切齒的在名單上劃了兩劃，想把司機東子的名字加上去，筆尖卻在大力之下折斷了，他把鉛筆一扔，惡狠狠的道：“這個反骨仔，我親自動手！”

蔣西良一直沒有作聲，說完這些事，他便起身，想要離開。沙展卻喊住他道：“醫院那邊我的人要撤回來，安排你的人過去，”

“好，”蔣西良沉聲道。

“人手要夠多、夠強，”沙老大望着他，眼光一寒，低聲陰狠狠的道：“大小姐要是再有一點差池，别怪我不講情面，哪怕你是老蔣。”

蔣西良微微一怔，不過很快便道：“好，放心吧。”說完，披上了外套，出了門。

在仇恨的驅使下，郭小海暫時放棄了拿出兵符掌控局面的想法，不過他也不想再在這煙霧缭繞、滿是快餐味的房間裏待下去，跟沙老大合計怎麽指定血腥的複仇計劃。

而且他也接到了一條重要的電話，沒有号碼，沒有來源地，什麽都沒有，但是來電的聲音他很熟悉，是華東局參謀，王志飛。

坐客稀少的咖啡廳，角落裏，王志飛掃了一眼周圍，低頭抿了口咖啡，開頭第一句話便是：“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

郭小海不由得一怔，愣在了那裏。王志飛停了一下，又道：“你被仇恨蒙蔽眼睛了已經，沙展搞得那些，又是刺殺清丹，又是全面開戰的，能任由他這麽胡搞嗎？！“

郭小海沒做聲，不過心裏卻微微一驚，頭腦一下子冷靜了下來。國安局到底是國安局啊，就算是他們三個在一起這麽私密的計議，王志飛這麽快就已經知道了，全盤掌握。不用說，不論是安插了沿線還是做了監聽，反正在他們面前，這世界沒有秘密可言。

“所謂的地下江湖，不過就是民間老百姓一衆社交聯系的方式，就像民間的圍把子、仁兄弟、義結金蘭，這些傳承已久，不過是老百姓場面上抱團在一起、互幫互助的事兒，這是其本意，也是這些所謂道上人應該謹遵的紅線，越過了這道線，藐視法律法規，影響來百姓的生活，甚至形成組織嚴密、等級森嚴的黑惡組織，爲非作歹，這是絕對不能被政府所容忍的！”王志飛神色凜然的道，語氣很重。

“作爲你來說，組織培養出來的幹部，雖然現在你已經離開了體制内，國安局的工作又有其特殊性，不拘于小節，但是在大是大非上、在立場上，你應該有自己的覺悟，一切以國家利益至上，人民群衆的利益至上，而不是被他們同化，被個人的恩怨所左右！”

說到這裏，見郭小海一直沒有說話，王志飛放緩了語氣，道：“本來，你現在已經卸任，暫時也沒什麽任務，組織上還考慮，要不要在這民間江湖上安排你幾次卧底任務，曆練一下，現在看來……”他微微搖了搖頭，似乎對郭小海這段的表現有些不盡滿意。

“……對沙展、蔣西良這樣的，我們已經法外開恩了，本性不壞，作惡不多，所以引導利用爲主，盡力發揮他們的正能量作用，畢竟，這些所謂的民間江湖，牽涉太廣，定性太難，很難一刀切，所以引導他們自律，是最好的法子，要不然，就憑他沙展原來犯的那些事兒，早就該鏟除了！”王志飛又道。

“那錢向輝那樣的呢？”郭小海擡起頭來，問道，語氣中，飽含了憤懑。

王志飛沉吟了一下，道：“就算你真的要以暴制暴，全面開戰，錢向輝，你暫時也不能動他，放他一馬，不要傷了他的性命……”

郭小海的臉色登時漲紫了起來，腮邊的肌肉顫抖着，一字一句的問道：“這是你個人的意思，還是代表着組織？”

這眼神，把王志飛看的都不禁有些發毛，咳了一聲，終于還是硬聲道：“組織上的意思，準确的說，這是……命令。”

“命令？”郭小海反而笑了，笑的苦澀，笑的酸楚，“這樣的社會渣滓，無惡不作的禽獸，他毀了我妹妹的一生，組織上卻命令我不要動他，命令我放下仇恨？組織，哈，組織在那裏，組織是誰，是誰在命令我？”

他忽然想到了那群圍毆自己的小子，爲首的那個，不說是什麽官嗎，難道是他的力量在操縱這一切？

“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人幕後操縱？！”郭小海眸子裏陡然寒光一閃。

王志飛不禁一個激靈，這眸子裏的凜冽寒光，仿佛是亘古原始的洪荒野獸的眼光，凜冽、原始，帶着強大的原始的嗜血野性！

他知道，郭小海骨子裏的野性，因爲妹妹和愛人受到的傷害，再一次勃發了，他不禁感到了深深的擔憂，還有，寒意……

“你……不要多想，嗯，你必須先放下你的仇恨……”王志飛道。他真想現在就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可是李一倫将軍又交代了，郭小海畢竟年輕，現在又遭受這樣的巨變，如果控制不了自己，被仇恨左右了意志，那就會失去理性的判斷，把真相告訴了他，說不定會惹出大麻煩來。

可是不說，這種被郭小海誤會、甚至敵視的滋味，真的不好受。王志飛低下頭，裝作喝咖啡，不敢再看郭小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