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幾個都是一把手，郭小海也懶得去尴尴尬尬的湊這個熱鬧，反正也不急，他想着先去下監察委，找老夥計楊偉，調一下幾個人的檔案看看，以後真有機會要用了，心裏也有個底兒。
不過那幾個人沒看到，新任的二号首長高翔卻一眼瞥到了郭小海。随着自己的領導從二把轉正成了一把，高翔的眼光和做派也高了起來，不過那是對别人，一看到是郭小海，他連忙站起身來，不顧那幾人的目光，急匆匆的追了出來。
郭小海，曾經一度是他們這些大院年輕人們羨慕甚至崇拜的對象，從村裏混到鄉裏，從一個小小的副鄉長成了益陽的一号大秘，半年時間，便又外放出去當了鄉長，繼而交流到了原西縣擔任鄉黨委書記，消失了一段時間後，回來雖然成了個農林局的主任科員，可是短短時間，又一力促成了益陽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投資、十億元級别的藥王山農林開發項目。也因爲這個助力，一把楊弘毅順順當當的直接跻身京州市委常委，成爲益陽政界近幾十年來的第一人。
坊間一度傳聞，郭小海将很快提拔成爲益陽乃至漢東省最年輕的縣處級幹部，雖然這次沒有跨步到副縣長的位子，但是到了正科級的文明辦主任、宣傳部副部長，距離縣處級，也就半步之遙了，甚至半步都不要，因爲作爲貼身秘書，高翔知道季民強的心思，知道他以後對郭小海的重用，将比楊弘毅更爲有力。
所以高翔對郭小海早就有了結交之心，現在有這個機會，他又怎麽會放過。匆匆的追出了門，郭小海還沒走遠，高翔忙壓着聲音道：“郭部長！”
郭小海轉身一看是他，笑道：“哦，高秘書，”早在自己當楊弘毅的秘書的時候，跟高翔就有過接觸，郭小海對這小子印象還不錯，跟服務的季民強一樣，他也是不顯山不漏水、中規中矩、韬光養晦一般的性子，并不鋒芒外露、咄咄逼人的。
“郭部長，找書記的？”高翔問道。
郭小海點點頭，“人太多，我等會兒再來吧，”
“不多，現在衛計委的陳主任在裏面，您要是不方便等的話，我去通報一聲，您先去。”高翔道，語氣很平和，沒有一點兒二号首長的傲氣架子。
話音剛落，旁邊季民強的辦公室門開了，衛計委的陳東林夾着煙走了出來，一眼看到郭小海和高翔在這裏，愣了一下，轉而丢了煙頭，伸出了手，一邊熱烈的晃着郭小海的手，一邊拍着他的肩膀，熱情的道：“小海部長，哪天有空，到局裏來，咱們可有些日子沒見了……”
見到陳東林，郭小海心裏也湧起一股暖意。明顯的，從原來的屬下、得力屬下，到現在，成了近乎平起平坐的官場同侪，兩人之間的身份關系，也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因爲是在季民強門口，兩人沒有過多的寒暄，陳東林走了，走多遠還做了個電話聯系的手勢。這邊高翔已經進了季民強的辦公室彙報了。
“郭部長，季書記請您進去。”高翔退出來後，做了個‘請’的動作。
在後面幾個領導有些羨慕的目光中，郭小海進了季民強的辦公室。
“小海來了啊，快坐，自己倒茶，”屋子裏，傳來了季民強熱情中帶着關愛的聲音，把幾個人又給羨慕的不行。
“嘿，到底是做過大秘的，兩屆領導都這麽重視，真是想不平步青雲都難啊……”
“什麽呀，我看主要還是楊書記的原因，他現在可是市委常委，他的大秘，誰能不給三分面子啊……”
辦公室裏，季民強甩了一根煙給郭小海。對于郭小海的到來，他心裏還是十分高興的，這是一個态度問題，态度積極、主動向領導靠攏，領導能不高興嗎。所以郭小海一說是想來要點兒權力、要幾個人，好開展工作，季民強楞都沒打的道：“好事啊，先組織好班子，運轉起來，才能幹出事兒來嘛，你就全權代表我的意思，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全縣上下，需要抽調哪個部門的人，你直接點，都無條件地配合，等會我給幾個一把手談話，順道把這提一下……”
益陽縣城區環衛所。
院子裏，幾個穿着黃馬甲的環衛工人正低頭站在那，一個胖乎乎的婦女，還抽抽嗒嗒的，像是在抹眼淚。
旁邊的走廊房檐下，兼任環衛所所長的城管局副主任科員丁子華，正在接着電話，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張局，事情真不是那樣的，你說這都是些老實巴交的……”
他話還沒說完，電話裏已經傳來城管局長張法輝的咆哮：“……我說什麽我，你看看你幹的什麽玩意，幾條大街就沖了一條青年路，還隻沖了半截，人家還投訴了政風熱線，說你環衛工砸人家的車，一百多萬的寶馬啊，你手底的那些人，都是幹什麽吃的，啊！你說你，一個所長你都幹不好，還能幹什麽，不能幹就趕緊給我滾蛋！”
堂堂的大局長，竟然能說出這樣沒有原則的話，還侮辱人，丁子華就算是泥菩薩也有了火氣了，他真想大吼一聲：“老子的局長是組織上給的，老子是給人民群衆幹活的，你說滾就滾嗎，你算老幾！”
可是嘴唇動了動，臉漲的鐵青，他終于還是沒說出來。沒辦法，自己勢單力薄，熬了這麽些年，這個副主任科員還是因爲自己之前被抽調到縣委巡察組，結識了監察委的楊偉、現在的二号首長陳磊和曾經一度如日中天的官場新星郭小海，在他們的架勢下，這才好賴弄來的，弄來了也不容易，重活累活都是自己的，還把最苦最煩勞的環衛所也壓給了自己。
這還不算，現在陳磊跟着楊弘毅走了，郭小海也從官場上沉寂了，丁子華覺得自己一下更沒有了什麽依仗，這日子過的就更憋屈了。
焦頭爛額的挂了電話，那邊胖婦女幾人又圍了過來，紛紛道：“丁局長，這活兒真沒法幹了，俺們受苦受累不說，還要受人白眼，遭人罵，你要不給俺們做主，俺們……”
丁子華頭都大了，按照創文的要求，這幾個環衛工人騎着小三輪水車，去沖大路邊的灰塵泥垢，結果兩個混子開着寶馬，看也不看，徑直停在路邊，壓在了水管子上，環衛工人天天加班，早起晚歸，這段兒也累得急了，也有些情緒，這胖婦女就上去敲了敲車子，說了兩句，讓他們挪開車子，結果兩個混子下來不買賬，倒沒打，不過髒話連天，愣是把這胖婦女給辱罵哭了。
罵了還不算，兩個家夥還打了政風熱線，投訴了，這也是給慣的。事兒不大，不過丁子華卻兩頭受氣，幾個婦女把他唠叨的，終于爆發了：“不幹就不幹，不幹拉倒！老子也不幹了，他媽的，天天挨苦受累的，還兩頭受氣，老子就不是爹娘養的，就不是人啊！”
幾個婦女一看，倒都愣了，想來這個丁所長也不容易，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在局裏也不得勢，得勢能到這兒來嗎，天天任務倒是一波接一波的。
丁子華發洩了一番，抱着頭蹲在了台階上，一時間院子裏靜悄悄的，誰也沒再說話。這時候，“滴”的一聲喇叭響，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大門開了進來。
幾個環衛工讓開了路，丁子華扭頭一看，公車車牌，竟然是益陽縣委大院的牌子，這号碼，排名還怪靠前，八九不離十是哪個大部委辦局的車。
有領導來了這是！丁子華忙站起身來，委屈在自己窩裏發洩一番也就完了，領導來了，還是得該幹啥幹啥。
丁子華一邊理了下頭發，一邊趕緊迎了過去，正想強顔歡笑一下，車門已經打開，一個人走了下來。
一看到來人，丁子華愣了一下，随即不禁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