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孫家莊。一個破敗的小院，一盤石磨在院子中，杆子上曬着一排排的白粗布兜，後面幾間草房。

買豆腐的老頭姓張，人稱豆腐張，做了一輩子的豆腐，買了一輩子的豆腐，也沒有發家，除了後院拴着的那挂小毛驢車，隻能稱得上是勉強糊口，不過就算這樣，也比其他普通人家強了很多了。

老頭兒倒是整日裏嘻嘻哈哈，開心得很，據說以前也讀過幾天私塾，有些見識，每日禮早早的做好豆腐，給幾處飯館菜市送去，剩下的一些，則自己挑了擔子，四處走村串巷的去賣了。

今兒這一天的買賣，算是黃了，在路口遇到了奄奄一息的郭小海，老頭兒猶豫再三，終于還是先把他拉了回來，挺好的一個小夥子，看着也不像什麽歹人，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就這麽凍死在路邊。

灌了兩碗熱騰騰的豆花，郭小海的臉色終于有了一絲熱乎氣兒。老頭兒又把家裏的杯子，連同自己的意見皮毛破襖，都蓋在了他身上，抗性好還是沒反應，老頭兒又這身出去，過了半晌，領了一個背着箱子的郎中回來。

郎中試了脈，倒是沒有什麽大礙，留下了兩瓶創傷藥，豆腐張千恩萬謝，臨走給包了兩塊豆腐，送走了郎中。

折騰了這一番，外面早已經快晌午了，豆腐張安頓好了郭小海，看着屋子裏那幾擔的豆腐，尋思着不能就這麽放家裏，白白臭了

“小夥子，你就在這好好将養着，安心在這兒，啥也别想，我出去啊，把這幾擔豆腐給賣了，咱爺倆兒，還得知我那個着這個，弄點好吃好喝呢，是不是，哈哈……”

郭小海躺在那看着他，點了點頭。“過日子呐，開開心心做出戲，快活過他幾十年兒，好好的啊……”老頭兒又恢複了當初見面時那個笑哈哈的勁兒，安撫了一句，挑上擔子，出門賣豆腐去了。

大顆的淚珠，終于從郭小海的眼眶裏落了下來。世上還是好人多，遭遇了這麽大的劫難，這個老頭兒，帶給了他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束光亮和溫暖。

深吸了一口氣，郭小海拭去了嘴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要好好的思考思考，面對着這人生劫難，這前途未知的陌生世界，他要怎麽自處，怎麽活下去。

身體的底子畢竟還在，将養了三五天，郭小海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慢慢的，開始能幫着老孫頭幹活。

時間很快一天天的過去，郭小海恢複了往日的健壯，雖然體内的護體靈氣沒有了往日的氣象和渾厚，也無法聚攏在一起了，但是畢竟還散落在筋脈各處，加上虎背蜂腰，身材健碩，這體格和體質，比一般的年輕漢子還是顯得英氣勃勃。當然，這也讓郭小海有了一絲希望，靈氣還在體内，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能夠恢複如前呢？

豆腐張心地善良，對自己更有救命之恩，加上爺倆兒相處久了，老頭兒對自己那真是沒的說，親兒子似的。郭小海更是感激不已，便拜了老頭兒當幹爹，承擔起了裏裏外外的活計，俨然成了這破家的頂梁柱。

隻不過，他的話仍然極少，每天就是悶頭幹活，忙完之後，往往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石磨上，或者躺在後院的柴草垛子上，望着天空，一看就是老半天，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豆腐張對這個幹兒子喜愛得緊，自然也看出了端倪。看到郭小海忙完，又坐在是抹上開始發呆，老頭兒終于忍不住，咬着小煙袋鍋兒，在郭小海身邊坐了下來。

“兒子啊，現在感覺怎麽樣了，能适應了嗎？”豆腐張問道，“我看你天天一坐就是大半天，是不是有啥心事啊，有啥事，跟爹說，别怕，咱一塊兒想辦法……”

這一瞬間，郭小海看到坐在自己身邊的，好像是老爹郭長根！是啊，這語調，這慈眉善目的質樸樣子，真是像極了自己的老爹。郭小海不禁心中一暖，鼻子一酸，忙轉了頭，使勁兒睜了睜眼，忍回了淚水。

“沒，能有啥事兒，”郭小海笑了一下道，“有吃有喝的，還有幹爹你，沒啥事，挺好的。”

豆腐張點了點頭，知道他沒說實話，不過，或許是心裏的苦真的沒法說出來。沉吟了半晌，老頭兒拿下煙袋鍋，道：“兒子啊，我不知道你的過去是什麽樣，又經曆了些什麽，但是不有句老話嗎，既來之，則安之。人這一輩子呐，就是一出戲，你不也說了嗎，老天爺，就是你說的那什麽導演，沒給咱安排那吃香的喝辣的好角色，那能咋辦？你能不演？演了，那導演也不會讓你搶戲，那咱就開開心心演這個角色呗，開心做出戲，有苦來了，就想着就是出戲，玩的嘛；有樂了，咱就開開心心找快樂去，哎，咱這叫自帶光芒，自娛自樂，這老天爺也不會計較咱，是不是……”

老頭兒沒什麽大道理，娓娓道來，郭小海不禁有些意外。豆腐張大字不識幾個，可是竟然也有這樣的見識，甚至連後世中自帶光芒啥的這些詞竟然都說了出來。

開心做出戲，這是豆腐張挂在嘴邊的座右銘，處世智慧。其實什麽處世智慧啊，郭小海知道，這不過是這些小人物、草民們，在亂世中爲求自保，發展出來的一套處世哲學，說白了，也是他們的精神麻醉劑，讓自己對命運和這世道加諸于他們身上的痛苦，不再那麽敏感、疼痛。

說是豁達心态，其實這就是阿Q精神。魯迅先生批判阿Q精神，他是站在國家民族大義的角度上，但是對于一個亂世中的小民來講，他又能怎樣？他需要這個，因爲他要生存，要活下去，在沒有人啓蒙之前，他們往往都會自發的生發出這樣樸素的生存哲學來。

“幹爹，我知道了，以後我什麽都不想了，以後就在這兒，陪着你老人家，做豆腐，賣豆腐，好好過日子！”郭小海道。

“哎，這就對喽，等以後攢了錢，幹爹再踅摸着，給你娶上一房媳婦，生兩個大胖小子，嘿，老婆孩子熱炕頭，到時候，小日子就過的美了……”豆腐張拍了拍郭小海的肩膀，對自己做通了兒子的思想工作，很是高興。

隻是，後世中生活波瀾壯闊、經曆過無數大場面的郭小海，真的能安于過這種小農的幸福日子嗎？

他望着天空，碧空遼闊，天邊遙遠，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