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千姿百态，世事風水流轉。縱然蓋世無雙，難免生離死别。

正所謂是，明知多情空餘恨，驅舟偏向恨海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無情枉爲人。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人物倒在了相思二字上。

李牧野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張娜，随後是白無瑕。

這一生，曾經爲了前者放棄安逸，再入江湖搏命。也曾爲了後者舍生忘死，與天下爲敵。

愛情到底是什麽，李牧野這情場浪子卻也說不大清楚。

縱觀此生結交的其他女子，其實都有些交易性質。王紅葉和何曉琪就不說了，其餘的不管是白雪，小芬，還是狄安娜，都是帶着任務接近自己的，要說真心真意，隻有心思單純的安意如是最真的。

男性造像舉棋不定，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說是在猶豫。棋局複雜，變化無窮。但還不至于窮盡心思也無法窺測其中奧妙。李牧野已經瞧出來一手妙招可以化解女子造像的攻勢，同時也是一戰定乾坤的絕招。這時候小野哥才注意到男子造像的目光似乎也停頓在自己選中的那一步棋上。

看來英雄所見略同，當初布置這棋局，雕琢兩副造像的人是故意留下這處破綻的。令人感到困惑的是，他爲什麽要這麽做？對比第一層登上來的難度，如果這步棋就是登上三層的關鍵，那未免太有些小兒科了。

李牧野百思不解，索性不去想了。暗忖，若是這盤棋是自己跟白無瑕在對弈，那必定是要全力以赴的，但如果是陪娜娜閑玩兒，容讓一步也無妨。看這女子造像，眼神不錯盯着對面男性，心思似乎都沒在棋盤上，神韻溫婉倒像娜娜多一些。果斷拿起男子手中棋子，落在了一處并不具備決定性的點位上。

棋子落在棋盤上，隻聽石桌下方傳來一陣機括運動之聲，接着桌子開始運動升高，頭上的第三層對應位置打開了一道門戶。李牧野沒什麽遲疑的，一步跳上去被升起的桌子送上第三層。

原來這盤棋争的并非輸赢，而是誰相思對方更多些。升上去的時候李牧野暗自猜想，這第二層的相思布局多半出自那女子。若是入局者不懂憐香惜玉，偏要與女人計較個輸赢，則機關不會開啓。而世人多好強，争勝負是本能，這棋局微妙複雜，能從紛亂中尋到那一手勝機者，又有幾個能按捺得住一步走出勝負手？

第一層是怒目金剛，第二層是思慮情侶，第三層又該是什麽呢？李牧野懷揣着期待和好奇環視第三層空間，這一層的空間明顯要比第一層逼仄了一些，四面空闊，居中豎着一座石碑，一眼看過去，上面空無一字。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李牧野走到近處仔細端詳，這石碑的材質竟是一整塊墨玉雕琢。色重質膩，紋理細緻，漆黑如墨，入手感覺光潔可愛。是一塊十分地道稀有的巨型料子。這東西豎在這裏必有深意，第一層的四面怒目金剛可以誘發心火，第二層弈棋男女則是牽動情思，人有七情六欲，所謂七情便包括喜怒憂思悲恐驚，有怒有思，這第三層多半會在剩下五個字上做文章。

墨玉石碑無聲的伫立在房間裏，上面沒有一個字，李牧野以精神念力去感知這東西的内在，也隻是覺得溫潤堅硬，并無其他特殊之處。正自感到困惑的時候，忽然一陣心血來潮，緊接着全身血液一下子沸騰起來。這一回發作來勢洶洶，宛如沸水決堤不可抗拒，李牧野拼盡念力權力壓制，最後腦子裏轟然一聲，忽然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個深沉的歎息聲在耳邊響起，聽上去有些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聽到的。

“原來是一個失敗的改造人。”那個聲音說道：“可憐的家夥一定被那滋味折磨慘了。”

李牧野驚悚而起，忙環顧周圍，發現自己正身處于五光十色的怪異空間，面前站着一個十分面熟的黑衣中年男子。這人面色白伫透紅，看之不過三十許人，面貌清隽，散發出一種近乎魔怪的男性魅力，雙目開阖間精光閃爍湮滅，直望進人的心裏去，站在那自有一種出塵脫俗的意境。

“不用猜了，我就是你。”這人的聲音深沉，說道：“這塊墨玉叫問心石，有奇特的功能，可以喚醒人的多重人格，如果你是一個單純的人就不會跟它發生共鳴，但如果你是個複雜矛盾的人，它就會在你心中分裂出第二甚至更多重人格。”

“放狗屁！”李牧野道：“我就是我，有個狗屁的第二重人格，而且不管老子有幾重人格，至少可以肯定沒有一個對這鬼石頭知根知底的人格。”

“你還是沒明白，所謂第二重人格并不是你自身分裂生成，而是這塊問心石因爲你的矛盾性情爲你生成的。”黑衣男子說道：“你心中的本能惡念很盛，殺心如火，雖有泰山崩于前而定然無畏的勇毅之心壓制，但終究不甘蟄伏，所以問心石的能量一勾引就出來了，形成了我。”

“意思就是有了你，老子今後就成了仁義單純的君子，想做什麽勾當的時候再不必矛盾糾結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有了我，就不需要你了。”黑衣小野哥說道：“今後你就簡簡單單做個快樂的惡人，自然什麽糾結都沒有了。”

“不需要我了是什麽意思？”李牧野道：“我怎麽辦？”

“你當然留在問心石的世界裏。”黑衣小野哥道：“一個像我們這樣的男人，本應該是縱橫天下唯我獨尊的。”

“去你大爺的我們。”李牧野嘿嘿冷笑道：“臭不要臉的，誰他嗎跟你倆是我們？區區幻術加上一塊輻射源的墨玉就想亂老子心性，你還缺點道行！”說罷，忽然出手，一拳揮出，直擊黑衣小野哥當胸。

出乎意料的，這一拳直接貫穿了黑衣小野哥的當胸，對方咧嘴冷笑道：“瞧見了嗎？這裏是虛幻之地，你和我都隻是真靈虛體，任憑你力量再大也無用武之地，隻要你心頭的惡念兇念壓住了平常心和善念，我就會比你強大。”

李牧野幾乎要忍不住掐自己一把來證實他的話了，但最終還是壓抑住了這種可能會動搖自身信念的舉動。對方借助一塊帶有緻幻性質放射源的墨玉向自己施展幻術，鎖住了自己的精神意識，意在引導自己自亂心性。這個時候精神意志上必須堅守自我，不能有絲毫松動，否則必定要堕入對方挖好的陷阱，說不定從此就成了一個無意識的精神病，聽憑人家擺布。

密宗修行法門深受天竺國北派密門影響，多重精神修養，尤其善于催眠蠱惑之術。平原人到了高原，本就容易因爲氧氣含量變化而導緻身心不适應，頭暈腦脹也是難免的。在這高原客場遭遇精通密宗精神法門的術士，自然要比平常更容易中招。即便是李牧野這種體術修養高深，氣脈幾乎不受高原反應影響之輩，當此危局也不敢稍有大意。

對方所謂的虛靈之體不過是眼前幻術作祟，他是虛的，李牧野卻絕對相信自己是真的。記得以前曾聽老葉說過，江湖故老相傳，藏區多玄石，有的能治病，有的則能帶來不同壞處。究其根源，多爲放射源所緻。懂地質學的将石頭拿到儀器下一測試就能發現其中奧妙。密宗高手借助這種緻幻的放射源石頭向人施展幻術，往往可以事半功倍，将别人的精神意志導入他制造的幻覺中，令人産生身臨其境的錯覺。縱然真實世界裏前面刀斧加身，火海刀山也毫無所覺。

李牧野雖然一下子沒辦法擺脫眼前幻象，卻還不至于被徹底迷惑。小野哥從來意志堅定，行事任邪不拘一格。在這座道是有情卻無情的江湖中，保持這樣的個性，沒有強悍的自我意志是萬難做到的。

“比我強大了以後你想做什麽？取代我？”李牧野道：“你了解我的過往嗎？”

“你還是不相信我呀。”黑衣小野哥妖異的眼神看過來，道：“我怎麽會不了解我們自己呢？我們是李牧野，共和國特調辦主任，位高權重的江湖大佬啊。”

“還是玄門的死敵，當世最可怕的幾個江湖勢力都是我的敵人。”李牧野繼續說道：“這世上已知的最可怕的人物恨不得殺我而後快，這隻是外在的威脅，同時我的身體内部也出了大問題，我是一個經曆過一次失敗改造的改造人，随時都有可能翹辮子，你現在還覺得取代我是一件好事嗎？”

“這不是誰取代誰的問題，而是我們都沒有選擇。”黑衣小野哥說道：“我們是一體的，我就是你心中的邪惡生成，隻要你惡念不消，我便永遠存在，随時等待取代你的機會。”

“那你倒說說看，我怎麽才能消除掉心中的邪惡？”李牧野笑嘻嘻問道。

“我佛慈悲，天下修持法門雖衆，卻唯獨我密宗佛門最方便。”

“你當初就是這麽忽悠陳淼的？”李牧野盯着對方妖異的目光，忽然眼中射出兩道精芒，意态陡然淩厲起來，聲若驚雷斷喝道：“妖僧，你的把戲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