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鎮趴伏在地上。
準确地說,他的身體并未挨着地面,而是貼着地面懸浮,說得更準确一點,也非貼着地面,而是貼着一具屍體,一具仰面朝天的幹屍,全身的血肉都已經幹枯,隻有一層薄薄的皮貼着骨頭,若非那層皮,便是骷髅,現在,這骷髅的臉上有詭異的笑容僵硬着。
“有趣!”
甯鎮臉上帶着笑,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臉和幹屍的臉挨得很近,相距不過一寸左右,隻差一點便會貼上去,站得稍遠一點望去,就像是在和幹屍親吻一般。
他的那幾個手下紛紛扭頭,不再望向那邊。
甯鎮深吸着氣,臉上露出迷醉的表情,就像是在吸食某些能讓人緻幻和上瘾的藥物。
虛空中,有着淡淡的死氣從幹屍身上逸出,随後,被甯鎮吸入鼻孔,進入身體,隻是,這淡淡的死氣無形無質,若非精神力極其強悍,不可能感應得到。
甯鎮便是血字營中的一個校尉,和辛錐同一級别,然而,在整個血字營中,隻有極少數人方才敢和他接觸,大多人都是敬而遠之,那些連死亡都不怕的亡命徒卻畏懼着他,在藏龍卧虎的血字營中,他是少數幾個沒人敢惹的大佬,除了統領南宮,他不懼任何人。
就像南宮隻聽從馮槊的号令,甯鎮也隻聽從南宮的命令。
他是邪法師!
所謂邪法師,其實很複雜,有着許多分類。
那些半入魔的鎮魔師便是邪法師的一種,修煉禁術神通的法師也算是邪法師,和邪魅怪異打交道被其所惑的也算是邪法師,沒有根腳殺人無算的法師也是邪法師,另外,還有一種人人喊打的邪法師,那就是研究死靈,操縱屍體,控制魂魄的法師!
甯鎮便是後一種邪法師。
他研究死亡,信仰死亡,堅信萬物皆有一死,哪怕是天道,最終也會歸于混沌,淪入黑暗,毀滅乃是所有存在最後的歸宿,唯有毀滅之後,方才有着新生。
這類人信仰的是所謂毀滅之主,黑暗至尊!
這樣的教義自然是上不得台盤,不可能被大多數人所認可,自然,不管是佛門道教還是儒家傳承,都會對它有着排斥,将其斥爲邪教,人人得而誅之。
甯鎮出身的便是這樣的教門,一個非常詭異的宗門,稱之爲黑暗聖教。
就連西方魔教,也視這黑暗聖教爲異端。
他之所以出現在死士營,便是這個緣故。
其實,像他這樣暴露出來的邪教徒,原本應該是死路一條,問題在于甯家是二品門閥,雒陽十大家族之一,雒陽十大家,沒有一家是超品門閥,全都是二品,然而,世家同氣連枝,互爲姻親,十大家族一旦聯合起來,那便是一個龐然大物,甚至會壓過那些超品門閥。
當初,天後坐鎮雒陽,爲了壓制關中門閥,關東世家,也就将這雒陽十大家提拔起來,給予這十大家許多資源,所以,他們的名聲或許不及關中四門閥,關東六世家,其聯合起來的實力卻猶有過之,所以,神宗奪取政權之後,對着十大家采取的也是籠絡,而非打壓。
甯家便是十大家之一,甯鎮乃是甯家長房嫡孫,被人誤導,年少時投入了黑暗聖教門下。
後來,事情暴露,那個收甯鎮爲徒的邪教徒被鎮魔師誅殺,說起來,甯鎮也該被處死,畢竟,隻要沾到了邪教,哪怕是王公貴族都難逃一死。
甯家老太爺卻出手保甯鎮,一個宗師級别的強者出面,甯鎮也就得以活命,畢竟,他隻是被迷惑,自己手上并未沾上人命,嗯,這是當時甯家老大爺出手保自己孫子的理由。
真相究竟是不是這樣,另說……
隻不過,當時出手誅滅這黑暗聖教分支的是龍虎山張天師一脈,張天師乃是這世間明面上的唯一鎮魔天師,以維護天道爲準則,每一屆的張天師都是護國真人,無論王朝如何更替,這一點始終都不會變,不管你大祁王朝,還是大唐帝國,又或者是遠一點的秦漢皇朝,皇帝像走馬燈一般的換着,護國天師永遠姓張,永遠歸屬龍虎山,這一點,再是雄才偉略的皇帝,都不能改變。
若是改變,便有天罰!
所以,甯鎮雖然逃得一命,卻活罪難逃。
他被充軍來到了靖邊軍,成爲死士營的一員。
他修煉的邪法也被破除,隻保留了家傳的功法。
然而,看現在這情況,事實卻并非像監察者給龍虎山所寫的報告上描述的那樣,很明顯,這甯鎮并未停止修煉邪惡的死靈功法。
那些死于刀劍和真氣之下的屍體他置之不理,唯有死在杜睿手下的這些幹屍,他方才有着興趣,一具一具地擺放在山坡下,然後,挨着一個一個地吸收着幹屍的氣息。
“死因?”
甯鎮的識海中,有着聲音回蕩。
這聲音來自血字營統領南宮的神念,南宮是啞巴,無法說話,然而,他的神念卻極其強悍,念頭能夠直接進入别人識海,将自己的意思傳達。
當然,也隻有像甯鎮這樣少數強者能夠承受他的神念。
換成一般的武者,這聲音若是闖入識海,感受到的隻能是無窮無盡的血煞之氣,根本就承受不了,最後的結果不是死亡就是癫狂。
聲音入耳,甯鎮飄然落地。
這時候,所有幹屍蘊藏着的死氣皆被他吸納,他的眼神蕩漾着癫狂的表情,心滿意足。
杜睿殘留在屍體内的暗魔真氣對甯鎮來說,便是大補之物,吸納了這些氣息,他的修爲便更上一層樓,隐隐能夠瞧見那一道關隘。
“邪氣污染!”
甯鎮的神念在識海中激蕩,如此,南宮也就感應得到。
同道中人啊!
随後,他望向了槐樹集,望着雲來客棧,在那裏,有着吸引他的存在。
當然,具體是什麽情況,甯鎮并不知曉,他隻是隐隐覺得那裏似乎有着自己的機緣,失去了師門,他原本已經沒有在修行路上繼續前行的機會,而現在,這機緣似乎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