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燭影搖紅。

太極殿内，非常的安靜，有一種淡淡的絕望氣氛在宮殿内流淌。

這時間，皇帝杜臻本該是返回後宮安歇，有時候在皇後那裏，有時候在其他妃子那裏，不過，最近他基本上都是返回自己的寝宮獨處。

當一個人明知死期将至，無法挽回，那時候多半是不想見任何人。

不過，今夜杜臻卻留在太極殿，并未像以往那樣審閱奏折，處理政事，而是一人獨坐榻上，獨自發神，大殿内除了令狐行之站在一旁侍候之外，空無一人。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疲憊，眼神帶着一些惶恐。

今日早間，太子杜濤代替他出城進行祭河大典，也就是俗稱的夏祭，在天津橋上遭遇到來自範陽盧氏的刺客襲擊，兩個宗師級強者聯手，造成了重大傷亡。

然而，這兩個強者刺客卻并未得手。

他們被杜濤身旁的兩個宗師強者聯手擋住，其中，杜濤自身來自鳳翔郭家的宗師鹿公舍棄自身性命，給了劍公子重創，朝廷派出的那個供奉卻和桃花娘子打成了平手，他并未能将桃花娘子留下，之所以如此，乃是在長安城内的援兵趕到之際，太子杜濤卻突然發狂了。

杜濤變身狂魔，化爲一團黑氣，肆無忌憚地殺人。

護衛他的那些侍衛大部分并非死在刺客手下，而是死在了他手中，他就像是一個失去了理智的殺人狂魔，見人就殺，不僅把護衛自己的侍衛殺了個幹淨，還沖入了萬年縣，所過之處，隻有殺戮。

那個出身大漠風沙門的宗師強者不得不放了桃花娘子離開，出手阻止杜濤的殺戮，然而，原本隻有先天境界的杜濤卻變得強悍無比，修爲比宗師強者的他還要厲害，那個供奉拼得元氣大傷這才将杜濤拖住，最後，援兵趕到，三個宗師強者聯手将杜濤限制。

濫殺無辜，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化爲邪魔，無論如何，杜濤也不可能保住太子之位。

隻不過，他也不需要了。

最後，杜濤自爆而亡，就像是一個充氣充得太足的氣球徹底爆裂開來，身體化爲了一團血肉，神魂化爲一團黑氣在虛空之中消亡。

對這件事，有着報告。

一個見多識廣的宗師得出了結論，那就是杜濤修煉的西方魔教的阿修羅魔功，乃是一個魔種，不知道被什麽刺激到了，魔種被激發，杜濤的神魂無法壓制魔種的瘋狂，如此，也就走火入魔，成爲了見人就殺的殺人狂魔，最終，因爲被三個宗師強者限制，他的肉體無法承受魔種的爆發，因而灰飛煙滅。

孽子！

知道這一切，杜臻也就不爲杜濤之死而傷悲。

不過是一個狂妄自大的家夥罷了！

一個人若是爲了野心接觸自己無法駕馭的力量，最後便是這樣的下場。

皇帝憂心甚至感到絕望的另有其事。

事情發生之後，知曉刺客是來自範陽盧氏，乃是泰山神君的四大神将，皇帝也就知曉了事情的嚴重性，能夠抗衡大宗師的唯有大宗師。

故而，他立刻派人前往玄真觀求見顧道人，另一面，自己則前往那個小院，想要懇求柳千帆出關，前段時間，他有拜訪柳千帆，柳千帆曾經應許他，成爲帝國繼承人的靠山，不管他選擇那一位上位，柳千帆都會鼎力支持，宦官集團會站在他選定的繼承人這一邊。

當然，爲此他也會付出許多代價。

依靠宦官集團的自己的兒子，必定無法駕馭宦官集團這個龐大的勢力，漸漸地，宦官集團将會淩駕在皇權至上，說不定，還會行那廢立之事，隻要柳千帆想的話。

自己的所爲不過是飲鸩止渴。

但是，相比于那些世家門閥，宦官集團尚還值得信賴。

無論如何，這些宦官沒有後代，要想謀朝篡位基本沒有可能，數萬年以來，從未有宦官擔任皇帝的皇朝，皇朝若是後繼無人，也就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這一次皇帝前往小院拜訪柳千帆。

小院卻已經人去樓空，柳千帆不知所蹤。

怎麽會？

杜臻當時就有些惶恐了，之後，又有不好的消息傳來。

那就是玄真觀内，顧道人也沒有蹤迹，聽玄真觀的道人說，突然間，顧道人便出門而去，沒有留下任何訊息，就那樣揚長而去。

于是，杜臻這下有些絕望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如今，相當于長安城一個大宗師都沒有，哪怕有着防護大陣，哪怕城中起碼有着十個宗師強者，一旦動用起來，加上防護大陣，即便是大宗師降臨也不懼，皇帝依舊惶恐，畢竟，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他隻能被動地等待着。

是的，他有着感應，一定會有大事件發生。

隻是，這大事件對他，對大唐帝國很不利。

他也就一直呆在太極殿内，太極殿這裏有着皇宮大陣的樞紐，原本，這樞紐是掌握在柳千帆手中，由柳千帆信任的宦官掌控，柳千帆失蹤之後，杜臻也就将那個宦官調離，換上了自己的人，他手底下有着一個點燃了兩盞魂燈的法師，這法師來自龍虎山，不可能投靠柳千帆。

安全起見，他也就沒有離開太極殿。

不一會，有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夜深人靜之下，這腳步聲非常清晰。

令狐行之擡頭望了杜臻一眼，杜臻點了點頭，令狐行之躬身行了個禮，後退着走着，十幾步之後這才轉身，來到了大殿外面。

腳步聲來自傳信的小宦官，令狐行之和他低聲說了幾句，那個小宦官也就轉身離去，令狐行之等小宦官離開之後方才踏入大殿，重新來到了皇帝跟前。

杜臻并未問話，隻是盯着令狐行之。

令狐行之心領神會，他微微低頭，輕聲說道。

“禀陛下，皇子們都已經入宮……”

杜濤遇刺之後，再加上坐鎮長安的兩個大宗師顧道人和柳千帆突然不見，皇帝也就匆忙下令，讓那些出宮的皇子全部入宮。

“老九呢？”

杜臻口中的老九正是有着範陽盧氏血脈的九皇子杜琥。

在皇帝看來，敵人之所以動手刺殺杜濤，有可能是爲了九皇子杜琥排除障礙，故而，他比較關系老九，這顆棋子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好。

令狐行之點了點頭。

“九皇子也已經入宮！”

“嗯！”

杜臻微微皺眉。

這答案讓他有些意外，也就是說，九皇子也是範陽盧氏舍棄的一顆棋子？

範陽盧氏動手刺殺杜濤，意欲何爲？

顧道人和柳千帆突然失蹤，究竟是因何緣由？

一時間，皇帝找不到答案，心亂如麻。

“所有的皇子都已經入宮了？包括杜睿？”

皇帝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心中無所念，有口無心地問道。

“是的，趙王杜睿也已經入宮……”

遲疑了一下，令狐行之還是說道。

“陛下，大皇子也已經進宮了，所有的皇子現在都在東宮歇息！”

杜賢？

皇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在他心目中，這個已經成爲了廢人的太子和不存在并無差别，他下旨的時候是讓所有皇子入宮，故而，下面的人這才将廢太子杜賢也請入了皇宮，實際上，他當時其實并沒有那樣的念頭，那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杜賢。

“他的身體？”

皇帝呐呐問道。

“大皇子是擡進來的，不過，奴婢已經讓太醫就診，太醫說并無大礙！”

“那就好！”

皇帝望着大殿一角，有些恍惚地說道。

這句話，令狐行之無需回應。

之後，大殿又安靜了下來，直到一刻鍾之後方才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敲碎，這陣腳步聲來自殿外，聽着是一群人的腳步聲，雖然急促卻也有着規律。

皇帝的眼珠子在眼眶内轉了轉，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望向令狐行之。

這時候，令狐行之也扭身向着殿外望去。

“皇後娘娘駕到……”

殿外，有宦官尖利的叫聲飄蕩。

……

渭河之上，一葉輕舟。

輕舟上，兩個道人相對而坐，一着青衣，一戴鐵冠，一超凡出塵，一威嚴如山，兩人之間，有着一張棋盤，棋盤漂浮在虛空之中，上面有着一盤未竟的棋局。

兩道人便如雕塑，一動不動。

到了大宗師的境界，動手動腳已經成爲了末流，那是相互試探才會這樣，就算不是生死相拼，隻要是動了真格，決計會直接采用神念交鋒。

當然，也可以用神念掀起驅使周遭靈氣，排山倒海，驚天動地……

隻是，那樣的話便會受到天道意志排斥，本方世界容不得兩個大宗師全力動手，如此，必定會有着天譴，就像要将侵入體内的異物排斥出去一般。

世界意志若是有着反應，結果對兩人來說都算不得好。

所以，顧道人和泰山神君這會兒隻是純粹的神念交鋒。

這會兒，兩人的心神化爲棋子，沉浸在棋盤之上，這個棋盤便成了一個秘境，隻要封鎖着秘境的力量不曾崩潰，便不會受到天道意志的排斥。

這是一場漫長的争鬥，若是兩人旗鼓相當，這争鬥延續一兩年也并非沒有半點可能。

勝于負！

生與死！

一盤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