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灘上的來者越來越近,江雲奇早就有心動手教訓這幾人,但他知道不能這麽做,蓋因這幾人,都頗有來頭的,就連他這個監察,也不能随意打發。
婁濱城第一副城主梅運稠的女兒梅天清,梅天櫻姐妹,港口監事周尹水的女兒周宓子,船舶修繕司執事富甯的女兒富钏兒,号稱此間的“四大才子”,實則在江雲奇看來,是在一起胡亂厮混的“四大妖孽”,此四女一直是此間的“禍害”,平素慣于女扮男裝,以調戲低級修士爲樂,偏偏四人又頗有背景,又沒有鬧到出人命的程度,故此,一直在此間作妖,也沒人敢管。
江雲奇來此間的第二天,便認識了幾人,隻有靈級的江雲奇,自然成了她們獵奇的對象,不過江雲奇也知道進退,明白自己身份雖然看起來不低,但卻惹不起這幾位地頭蛇,何況他一心想要離開,倘若因此被調離婁濱城的港口,發配到清禹宗腹地,便更難離開。
故此,他一直躲着她們,如今見幾人又揮之不去,不禁眉頭大皺,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向另外一個方向飛掠而去。
“雲奇,你别跑啊!”其中一人興奮的尖聲喊道。
“别跑,隻要你答應我們一件事就好!一件事哦!”
鬼才會信你們呢,江雲奇心中暗想道,他知道這幾人平素最喜歡捉弄修士的地方,就是讓對方也異裝出行,再招搖過市,倘若被她們追上捉住,指不定會被塞上一套極爲暴露的裙裝,那時候,自己這個監察,豈不是成了笑料?
江雲奇對此間甚熟,腳下便跑的飛快,随即又激發了腰間一處銅牌,正是他自行購置的法器之一,可以短暫提升飛掠的速度,隻要回到監察會館,這胡鬧的幾人,便不能把自己怎麽樣。
不過,他随即察覺到一股異樣的修士氣息,也接踵跟來,知道那或許是暗中監視自己的修士,見天光略有陰沉,數朵彤雲向這邊飄來,似有暴雨來臨,他陡然有了個主意,不如趁此機會,與她們在附近灘塗之地糾纏片刻,等到那監視自己的人沒了耐心,自行離開之後,再想辦法逃到那進港船隻之上,即便沒有成功逃脫,也有了借口,不會被追責。
當然,如果這四個“禍害”中途放棄離開的話,那便更好了,自己也可以安然回到臨時居住的會館,待到夜幕降臨,再悄然出來,對此,他有個備選方案,在幾名清理會館茅廁的小厮當中,有一名和他身形和樣貌都十分相似,或許可以想辦法僞裝成他,趁着雨夜,從府中偷偷離開,再想辦法上船便是,爲此,他今日已經借擦肩而過的機會,從一名凡俗商旅身上偷了一枚鐵劵,正是登船的憑證。
今晚一定要離開!
留在這清禹宗,雖然頗受“重用”,但實則不是長久安身立命之所,不如早點回到淺山宗找師父,他昨日裏已經從一名金城派來此的商人口中得知,師父江楓已經回到了淺山宗,晉升地級,并迎娶了金城盟盟主蘇黎清的女兒爲夫人。
師父怎麽這麽容易就再次遇到真愛了呢?
江雲奇不禁想到,難不成愛情這東西可以分享給很多人麽?那思田的娘可怎麽辦?還有待字閨中的靈雨姐姐,他有點看不懂了,不過腳下卻不敢有絲毫懈怠,那四名女子,均是修士身份,雖然因爲厮混胡鬧荒廢了修煉,修爲最高的富钏兒,也僅有練氣三重模樣,但保不齊會有什麽高階法器在身,正這麽想着,卻見一枚鬥大的銅環,向自己襲來。
他趕緊側身一躲,淩空橫移,堪堪躲過了這套向自己頭部,倘若命中足以造成輕傷的一擊,趁着在地上翻滾的時機,向另外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
淺山宗,羅川。
憑借“借物化影”技能占蔔到徒弟江雲奇下落的江楓,惴惴的心情安穩了許多,一方面,确認了江雲奇并沒有性命之憂,看起來似乎在那座港口型的城池當差,另一方面,占蔔沒有遇到莫名的危險存在,也讓他着實松了一口氣。
這是留下心理陰影了呀,江楓暗忖道,該死的萬老魔!
不過罵歸罵,心中還是笃定要和對方談和,畢竟爲了宗門的發展大計考慮,這是必須要低頭的事,何況,僞天級也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不丢人,一點也不,江楓自我安慰道。
幾乎是純白色的沙灘,接下來的調查目标,應該落在此處,江楓匆匆的拿出具象符,按照剛才所見,将沙灘的樣貌,以及數座建築描繪出來,放入儲物袋,準備擇機交給鄭轶雨,讓其想辦法調查,淺山宗并不臨海,但可以詢問過路的商旅,如果考慮江雲奇不會走太遠的話,那多半隻有天音寺、清禹宗和天羅門三家了,當然,找到之後怎麽處理還是個問題,看江雲奇應是被抓了壯丁,要說他背叛師門另投他宗,江楓是第一個不信的。
自己的徒弟自己知道,江雲奇雖然出身富貴人家,最初傲嬌了點,但好歹也被周星掰直了許多,懂得尊師重道的道理。
這修道之路,有個好師父非常重要,他旋即想起周星的建議來,或許讓那盧天明試試?他打算在長老會上提一提,看看大家的意見,盧天明暫時不算加入淺山宗,他本人也未認可此事,此種情況,幾位長老是否能認同,倒是個問題,當然,現在的淺山宗,倘若自己一意孤行,想必他們也不會攔着自己。
涉及門内諸多靈級子弟的培養,江楓不得不謹慎,要知道,除卻第一屆會武的佼佼者,大多數宗内的靈級修士,還處于沒有師長的“自行覓食,野蠻成長”狀态,隻能偶爾做個旁聽生,或者靠做宗門任務增進曆練,這種情況,如果能有所改觀,對于宗門的發展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想到會武的幾位青年才俊,江楓突然想起了何玉,便傳令下去,命他過來相見,這名已經被委任爲“暖谷郡按查”職務的靈級修士,在會武之中進了十六強,江楓原本以爲他是楚門鎮人士,還爲此設立了楚門鎮小靈脈,但經過實際調查,發現并非如此,此事一直因爲諸事繁忙,未能處理,如今想起來,江楓便決定不再拖延。
他原本以爲何玉需要至少需要幾日才能到羅川觐見,後悔自己沖動了些,畢竟長老會之後,他便打算前往真武城,到時候可能會錯過召見此人,但沒想到片刻的功夫,他便獨自來了。
“何玉拜見掌門!”何玉低頭,袍服打理得異常清爽,本人也算英俊之像,行跪拜禮,這是靈級子弟,在掌門内府觐見掌門的常規禮數。
“你不是擔任暖谷郡按查麽,怎麽會在羅川?”
“回秉掌門,恰逢回羅川述職,等待王長老和明鏡司的後續安排,所以尚未離開。”他的聲音不算洪亮,但中氣十足,江楓忍不住用“分相術”查看他的法相,發現乃是“良渚石中玉”,算是戰鬥類法相的中上乘,據說對于土系和水系技能,都有不錯的助益,隻是不知道他覺醒的法相技能到底爲何。
江楓有心去問,不過旋即熄滅了這個想法,他不能也沒有時間給對方指導,問了也是白問,還是直奔主題的好。
“你是楚門鎮人?”
“算是吧。”何玉暗中瞄了一眼掌門江楓,便坦然說道,“其實也不算。”
“詳細說來。”
“我并非淺山宗人士,而是三年前來的此間,這三年來,我也一直琢磨着,我出生的地方,到底是何處,後來經過查閱典籍,我發現,似乎并不在天元北陸。”
“我原本新入一家宗門,叫做忘秦門,不料剛加入宗門三天,宗門便被其他宗門所滅,老掌門臨終之時,将掌門之位托付給一個籍籍無名的半吊子修士,故此,人心便散了,不過我思忖着,既然吃了幾天忘秦門的熱飯,便不能忘本,故此便決定跟了他,他對我也甚爲滿意,約定第二日一同出發,和他去一處大宗門指定的地方落腳。不料,當日卻睡過了頭,待到起來時,發現他們竟已經走了,我便去追,追到一半,突然大霧彌漫,我迷失了方向,不甚跌入一處無名水潭,待到醒轉,便到了這裏。”
聽起來很玄妙,這是江楓的第一印象,不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江楓雖然不能盡信,但還是略信了,“你醒來的地方,就是楚門鎮外?”
“對,也是一處水潭,并不深,當地人都叫它‘魚潭’,也并不大,隻有十幾畝見方。那是一個冬日,我記得救我的人講,當時我全身隻有一件薄衫,幾乎要凍僵了,他便救了我,三天之後才醒來。”
忘秦門……
江楓心中默念,自己的确沒有聽說過這個宗門,天元北陸的地理,之前江楓并不熟悉,當時初識楚弈鳴,他提及的溟滄派,自己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近來刻意閱讀了相關的書籍惡補,對北陸各地的風俗和曆史也有了一定了解,但這忘秦門,的确未曾有過。
“這家宗門,可能在天元南陸。”
“何以見得?”
“根據這枚金镯。”何玉呈上一枚赤金的镯子,江楓見其上面花紋的樣式,與北陸的風格,不論人族妖族,都有些許不同,“我當時修爲低微,見識短淺,不知道宗門之外的事情,這幾個月來,我尋到了幾本雕琢金器的書,經過查閱,這金镯的花紋樣式,很可能是天元南陸中部地區的風格。”
倒是個聰明且懂得從何處着手的家夥,江楓暗忖。
“你想回去麽?”
“不,這裏很好,做的事情并不繁瑣,餘下時間便可以專心大道。”何玉沒有半點猶豫,想必腹中的忘秦門熱飯,早已消化。
“和我走一趟。”
江楓陡然站起身,地級的氣息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數道靈力化爲卷曲的藍绫,裹着何玉,便消失在掌門内府。
這何玉提及的魚潭,到底有何玄妙之處,他倒要去看一看。
陣風烈烈,鼓動二人的袍服,江楓踏上“逆風如意飛舟”,帶着何玉,向南方楚門鎮急速飛去,已入地級,加上自家宗門無需顧忌,兩個時辰之後,便已經望見了楚門鎮的标志,一個高大的,足有三丈高的牌樓,這東西還是四代掌門的時候留下的,曾經有數座樓閣與其相連,但後來毀于一場大火,僅剩下此牌樓獨存。
落下雲端,何玉指路,兩人很快便到了何玉所說的魚潭,兩人一路行來并未遮擋身形,卻有數名村民先一步認出了何玉,紛紛叫着“何仙師”的名号尾随而來,江楓止住了何玉将自己身份公之于衆的想法,他不想魚潭的事情曝光,而沒有什麽大人物來此,自然是行事低調的首選。
“這就是魚潭。”
兩人很快到了一處水潭,卻見水波蕩漾,清可見底,并無什麽特别,十畝雖然聽起來不大,但
實際到了近前,還是蔚爲寬廣的,這魚潭的水面距離兩人所在的山崖并不高,隻有三四丈的模樣,在水潭周圍,有幾處還算平坦的灘塗,何玉指了指其中一處所在,江楓心領神會,轉瞬間便到了那灘塗附近。
稀松平常,并沒有什麽特别。遠處有蘆葦叢生,時至夏末秋初,已有一些枯黃模樣,水中遊魚不多,用靈力拘來,翻滾掙紮間,并無特别之處,“玲珑寶光”環顧四周,一點淺綠都沒有,可見也無什麽法器或有價值的礦脈在此。正思忖着此間的玄妙所在,或者是不是何玉原本就在扯謊,卻見幾名當地的族老,也沿着蜿蜒的小路,到了近前。
“何仙師說您是過來收雜貨的客人,不知道這蘆葦,您收不收,我們每年割了都用不完,也沒人要。”
“這蘆葦有什麽特别之處麽?”
“特别軟,躺在上面很快就能入睡。”
嗯!
江楓聽見後面一聲清嗓的聲音,正是何玉,這老人家似乎真的把掌門當作客商了,話說蘆葦松軟,對于凡俗尚可有些價值,對于掌門和修士來講,便不登大雅之堂了。
“倒是不錯,老人家,你可知道,這裏爲什麽叫做魚潭?”
“因爲有魚啊。”老頭雖然看出江楓乃是修士之身,但似乎卻并不忌憚,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江楓,“你别看這潭水不深,但每年到了春天,這潭裏面就會生出很多大魚來,我們家家都可以吃上,很美味的,不過這東西不賣,我們自己還不夠吃呢。”
“平常這潭水裏面,不也有魚出産麽?”
“有是有,但是刺太多。春天魚潭裏的魚大而肥,刺又少,我這把老骨頭,都可以吃的。這東西不賣是不賣,但是如果你願意收購我們這裏的蘆葦,明年春天的時候,我可以請你來我家吃。”
“好!我先看看這蘆葦!”
江楓旋即有了一些想法,這魚潭春天出現的異于普通的魚,或許就是此間的特别之處,也就是說,這魚從何處來?
他靈力鼓動,陡然飛到了魚潭上空,在這不大的水面上貼近飛掠,同時靈力化爲粗細不等的絲線,在潭水之中攪動探視,但卻未發現什麽異常,這不深的潭水之下,既沒有普通的裂縫,也沒有任何法陣的迹象。
“何仙師……”那老頭不禁愣住了,“這……?”
“嗯,修爲還在我之上。”何玉不能透露江楓的身份,隻好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着,卻見掌門江楓已然飛了回來。
“這裏的蘆葦很不錯,老人家,你找人運到羅川,交給兵争司的花百千便是。”江楓掏了十枚二階,感覺足以抵充這些蘆葦的價值和運輸費用,“明年的春天,我和何仙師,會來你家裏吃魚,記得留給我們。”
“好!好!好!”
老人家自然識得這是靈石,也知道價值不菲,心中僅是簡單盤算,便知道賺了很多,趕緊連連點頭答應,卻見何仙師和那位同爲仙師的朋友,已經飛走了。
江楓飛在雲端,實則心中已有了盤算,這魚潭看似稀松平常,實則定有玄妙,何玉在冬天到此,那玄妙或許需要在潭水結冰時,才會顯現,而想要知道其中的秘辛,估計至少要等一月寒冬之時,才能知曉了。
至于吃魚的約定,他也并未當真,倘若有時間,自然也可以嘗試一二,畢竟這魚,很可能不是北陸的特産,也算是嘗鮮了,既然蘆葦松軟,送給兵争司的兵士們,用來鋪設角馬圈,也算不錯的東西,十枚二階,足以讓老頭以爲自己是爲真的商人了,自然不會将此事傳爲與魚潭的特别之處有關。
“此事不可外傳。”
“是!”何玉應和道,他也知道,經由此事,他已經進入到了掌門江楓的視野,或許未來會得到重用,不過,倘若這秘密意外的被他人知曉,他的前途,或許……他不敢深想,随即想起了被他安置在他處的那幾家人。
…………
清禹宗,婁濱城。
全身濕透的江雲奇,給自己打了一枚清潔符,便進了監事會館,那幾位有異裝癖的妖孽,最終還是沒有抓到自己,但也沒和自己過多糾纏,他便繞路先回了會館,再做思量。
不過好處在于,監視自己的那道氣息,也因爲與那“四大妖孽”糾纏,而兀自散去,沒有繼續監視自己,而外面豪雨漸有停歇迹象,正是離開的好時機。
思及此處,他便悄然去廚房收了不少幹糧肉幹,一律裝入儲物袋,之後靠近了仆人們休息的門房,找個了柴房蹲了下來,直到他聽到幾個熟悉的聲音,其中也包括那名他選定的小厮。
機會來了。
他潛藏了氣息,出了門,見那幾名小厮忙活了一陣,直到木桶裏充滿污穢之物,他便悄然釋放出幾縷靈力絲線,将那屋内緊閉的窗推開,還未停歇的風雨頓時席卷而入,幾名小厮趕緊棄了手中物事去關窗,趁着這個機會,江雲奇摸出一柄棉布包裹的錘頭,快步上前,在幾人腦後,一一敲了過去。
很好!
看幾人都像爛泥般倒下,江雲奇探了探對方的鼻息,确認他們隻是昏了過去,便将其中一人的外袍脫去,忍着難聞的晦澀氣味,套在自己身上,随後把那名仆役運到柴房,用幾捆粗柴将其掩蓋,便拎了幾乎滿溢的木桶,向外間匆匆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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