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一時都有些回不過味兒來。
有下人想起當初楚君瀾與王姨娘之間的恩怨,難道三小姐按兵不動這麽多日子,終于逮住了機會,打算懲治一下楚夢瑩了?
“三小姐……”王姨娘原本的大丫鬟紅芬猶豫着上前來,行禮道,“夢瑩姑娘與五小姐之間,不過是小孩子心性拌嘴罷了,這過日子,舌頭哪裏有不碰牙的呢?還請三小姐高擡貴手,就不要驚動其他兩位姨娘了吧?”
她好歹服侍了王姨娘多年,眼見着從前的小姐落魄成現在的丫鬟,被人整日裏欺負,奈何她自己也自身難保,幫不上多少忙。
現在若因楚夢瑩與五小姐大打出手的事叫了孫姨娘來,以孫姨娘的素來秉性,怕不是要暗地裏将楚夢瑩整死才罷休?
“三小姐,家和萬事興啊。”紅芬行禮道。
楚君瀾倒是對紅芬的忠心有幾分佩服,隻道:“并不隻因爲這個,我還有其他的事情問。”
紅芬語塞,還想再求情,但看着楚君瀾眉頭微蹙的模樣,卻再沒有開口的勇氣。
婆子們這時已将布匹放下,将楚夢瑩和楚雲嬌抓住拉到楚君瀾跟前。
楚君瀾看了他們一眼,道:“走把。”便轉身先走向正堂,她石青色的鬥篷,随着她行走時在身後展成一個扇形,白雪紅牆之中,更顯得她頭發墨青,肌膚瑩白。
楚夢瑩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身上婢女穿的棉襖,心裏一陣凄楚,随即便是不平和妒恨。
她不可能甘心!若是生來便是卑賤之身也就罷了,偏生她經曆過富貴,如此大的落差,她怎能安然承受?
聽說三小姐要來正堂,下人得了消息,便已在正座旁放置了炭盆。遠遠地見楚君瀾進了院子,身管事婆子笑着行禮,親自爲她打起了”喜上梅梢”墨綠色夾竹棉簾。
楚君瀾帶着人進了門,管事婆子就跟了進去。
“三小姐請坐,椅褡都是才換上的,三小姐覺得冷不冷?若是冷,奴婢讓人再端個炭盆來。”
楚君瀾笑着道:“不必了,這樣便很好。媽媽自去忙吧。”
“哎,那奴婢就告退了。”管事婆子得了一句“很好”的誇獎,歡喜的退下去了。
楚夢瑩和楚雲嬌被押到了屋裏,正看到了這一幕。
自從楚君瀾當家,家裏的人就都是這個态度,同樣的姐妹,偏楚君瀾什麽都有了。而他們卻一直被踩着一頭。
楚君瀾接過紫嫣端來的紅茶,擡眸看了楚夢瑩和楚雲嬌一眼,并未說話。
那兩個粗壯的婆子也不曾放開他們,依舊抓着她們的手臂,是以他們就隻能站在一旁看楚君瀾吃茶。
不過片刻,王姨娘和蘇姨娘聽了消息也來了。
一進門,孫姨娘看到自家女兒被人押解犯人一般站在一旁,楚君瀾卻大喇喇的吃着茶,腳邊還放着熱烘烘的炭盆,心裏就是一陣不快。
“呦,這楚夢瑩不算數,嬌姐兒可還是楚家的小姐呢,到底是誰不長眼,人如此怠慢你們五小姐?怠慢五小姐,與怠慢三小姐有什麽不同?”孫姨娘一面說一面走到近前,在首位旁的位置就要坐下。
楚君瀾長眉微挑,銳利的眉眼一擡,刀子似紮在孫姨娘身上。
孫姨娘頂着壓力,漲紅了臉強行坐下了。
“站着,讓你坐了嗎?”紫嫣不滿的呵斥。
孫姨娘冷哼一聲,鄙視的瞪了紫嫣一眼,“三小姐還沒開口呢,你算是那顆蔥。我在老爺身邊服侍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裏玩泥巴呢!”
紫嫣氣的臉通紅,剛要叉腰還口,楚君瀾便“笃”的一聲,将茶碗放在了黑漆桌面上。
這一聲并不大,但屋内霎時一靜。
楚君瀾:“站着。”
周圍仆婢們都垂首立着,不敢表現出任何異常,隻裝作自己不存在。
孫姨娘臉上一白,被當衆如此下面子,着實是楚君瀾當家一來的第一次。
她有心拿大,可是看着楚君瀾冷然的眼神,到底還是讪讪的站起身。
楚君瀾轉而對蘇姨娘溫和的道:“蘇姨娘坐下吧。”
蘇姨娘簡直受寵若驚,道了一句:“謝三小姐。”就在孫姨娘的對面位置坐下了,還得意的挑眉看了她一眼。
孫姨娘的臉色由白轉紅,逐漸紫漲起來。
“三小姐兒早飯莫不是吃了炮仗?這麽踩一個捧一個,什麽意思?是婢妾犯錯了?若有錯,您隻管教訓便是,何苦在這麽多下人面前折辱人?”
紫嫣嘲諷道:“什麽下人?若輪起來,你不過也是個下人罷了。老太君當家時,有你坐的地兒嗎?”
“你!”孫姨娘暴怒,想與紫嫣吵,又覺得掉價,轉而沉聲質問楚君瀾:“三小姐不要太拿大!就算将來出閣要做世子妃,難道你能全然不依靠娘家了?何況您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小姐,就敢比老太君的身份,未免逾越了吧。”
楚君瀾笑了笑:“看來孫姨娘精神的很,有這麽多辯駁的話,你可以留着等會爲自己辯解,我會給你機會的。”
孫姨娘聞言,心裏便是咯噔一跳。
楚君瀾什麽意思?倒像是抓到了她什麽錯處似的!
楚君瀾看向楚夢瑩和楚雲嬌,“說吧,你們是爲了什麽打起來的?”
站在屋内的這段時間,已足夠楚夢瑩冷靜下來。識時務者爲俊傑,現在形式比人強,她若與楚君瀾硬碰硬,隻會碰個頭破血流,弄個不好還會丢了性命。
楚君瀾有多狠,她早領教過。
思及此處,楚夢瑩擺正了心态,啜泣着道:“我今日早起,正準備去清掃院子裏的積雪,五小姐便帶着人來了。對我言語上極盡羞辱。可我到底也是爹的女兒,血緣上也是五小姐的姐姐啊!”
說到此處,楚夢瑩悲從中來。她本來就生的楚楚可憐的好樣貌,如今又清減不少,看起來當真我見猶憐,她這一哭,引得人也都心酸的很,甚至有被王姨娘欺壓過的人想着,要麽就算了,别再折磨楚夢瑩了。
楚雲嬌被氣的跳腳,尖着嗓子大叫:“你放屁!你是什麽東西?掉地上人嫌髒都懶得踩一腳的玩意兒,我會主動找你麻煩?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楚夢瑩委屈至極:“你看,她就是這樣對我的。我本來萬般忍讓,可楚雲嬌卻苦苦相逼,甚至還說起我姨娘。提到亡母,我心裏難過,就與她拌起嘴來,她沒道理,分辨不過,就動手打我,我哪裏能站在那讓人打,難免掙紮幾下。”
“你颠倒黑白!我看就是欠揍!你怎麽不說你以前是如何仗勢欺人,仗着王姨娘當家時,你搶了多少姐妹們的東西?你甚至還搶過三姐的東西!”
楚夢瑩生怕楚君瀾想起那些,大聲哭着試圖蓋過楚夢瑩的聲音。
楚君瀾揉了揉眉心,“楚夢瑩,你給我解釋解釋那句,‘你娘隻是我娘身邊一條狗,讓她放火殺人她就得放火殺人’吧。”轉而看向孫姨娘,“這話孫姨娘也認真聽聽,待會兒你也好給自己分辨。”
楚夢瑩聞言,當場愣住了。
楚雲嬌和孫姨娘也當即面色大變。
孫姨娘背脊上瞬間出滿了冷汗,她現在明白今日楚君瀾爲何針對她了!
“我沒有這麽說,你……”楚夢瑩十分焦急。
“不要狡辯,聽到的人很多。”楚君瀾面帶微笑。
紫嫣與幾個婢女都道:“是說了這句,我們跟着三小姐一起給各房送裁春裝的料子,恰好走到那就聽見夢瑩姑娘這麽說了的。”
楚夢瑩面色逐漸轉爲蒼白。
可是待看清了孫姨娘和楚雲嬌的臉色後,她突然就釋然了。
她怕什麽?
她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這件事捂着對她有好處嗎?沒有。可是若告訴楚君瀾,說不定還能換來好日子過,還能看着楚雲嬌他們娘們受苦!
思及此處,楚夢瑩道:“我說,這事我知道,我都說。”
“你住口!”孫姨娘大怒,指頭差一點就要戳在楚夢瑩的臉上,“你娘是個亂家的賤貨,你現在也要搬弄是非唇舌嗎?!”
轉向楚君瀾,孫姨娘急切的尖聲道:“三小姐,你可不能相信她的鬼話!我與王氏早年就在别苗頭,楚夢瑩對我一直都懷恨在心,如今是故意這麽說,可就是想來攀扯我的。您若是信了她說的,那就是愚蠢,被她蒙騙!”
“不。我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往後的日子還要指望着三小姐,我什麽都不争了,還有什麽理由去欺騙三小姐?”楚夢瑩爲自己辯解。
“你這個賤人!你怎麽不去死!”楚雲嬌大怒,大罵着又要去打楚夢瑩。
孫姨娘心思一動,這個時候亂起來也好,最好鬧的讓楚君瀾忘了這一茬,免得楚夢瑩亂說話!。
思及此,孫姨娘也撲了上去。
楚夢瑩哪裏敵得過母女兩個?趕忙往後退,尖叫着求救。紅芬幾忙撲上去阻攔,兩夥四個人當即滾作一團。
楚君瀾單手撐頤,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的這場鬧劇。
而此處的動靜越鬧越大,外頭有丫頭怕事的,就緊忙去将消息告訴了楚才良。
“老爺,正堂裏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