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早知道楚君瀾這幾天便要去茂國公府,從此正式成爲茂國公府的小姐,再也不是他的妹妹,楚華庭心裏已做足了準備,自己也已想開了。
可乍聽得明日她便要離開,楚華庭心下依舊咯噔一跳,随即便是濃濃的不舍。
“怎麽這麽快……”
“大哥……”見大哥如此,楚君瀾心裏也一陣酸楚,強笑道:“早晚都要去的。”
這便是現實,在皇權之下,誰都無法逃得過。
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會讓楚君瀾難過,楚華庭立即調整心情,點頭贊同的道:“你說的是,早些去也越好。此事雖不是聖旨,可到底也是皇上的授意,既答應了,再拖延下去反而不好,沒得讓茂國宮家裏以爲你推三阻四、不情不願的。”
楚君瀾低垂着頭道:“大哥說的是。”
二人陷入一陣沉默。半晌,楚華庭才走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
“好了,往後去茂國公府上,要好好的過日子,好生與茂國公世子夫人相處。”
“嗯。”楚君瀾應聲。
“茂國公府是簪纓望族,與咱們這樣的小戶人家不同,他們家的規矩必定很多的,你初來乍到,恐怕不習慣,但你要耐下心來,好生去學習。這是一次改變你自己的機會,千萬不可錯過。”
“我知道了,大哥。”
楚華庭歎了口氣:“其實這是一件好事,我原本還擔憂你将來嫁去恭定王府會不适應,父親先前給你尋來的那個教養嬷嬷也不是個什麽正經人,我還想萬一你去了王府,不懂得那些潛移默化形成的規矩,會被婆家笑話刁難,現在有了學習的機會,能讓你提前适應環境,以你的聰明定然沒問題的,我也就放心了。”
楚君瀾擡眸看着楚華庭,心中又是無奈,又是不舍:“大哥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不在家,大哥也不可太過心軟了,若是誰敢心懷不軌,大哥可不能縱容,就連父親也是一樣。”
“知道了,你看我如今像是那般會胡亂心軟的人嗎?”楚華庭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好了,今晚早些休息,明日去茂國公府上,可别叫人看出你頂着兩個黑眼圈。”
楚君瀾笑了笑,起身道:“大哥也早些睡吧。”
“好。”
兄妹二人笑着道别,各自回房。雖說的好好的,都打算今夜早些睡,可是二人誰也沒睡着。
楚君瀾淩晨時才淺眠片刻,次日清早起身,就吩咐道:“紫陌,你去吩咐同裳備車吧,将我要帶去的包袱先搬運上車。紫嫣,你陪我去給父親道别。”
“是。”紫嫣和諾敏異口同聲答應。
内宅中,楚才良才起身,蘇姨娘正服侍他盥洗。
聽見楚君瀾來了,楚才良有些驚訝,随意擦了一把臉,将帕子丢給蘇姨娘:“今兒怎麽這麽早?”
蘇姨娘将帕子随手丢進黃銅臉盆,笑吟吟跟上楚才良的步伐:“三小姐想來是有事吧。”
蘇姨娘心情極好,即便她将來管着家還要處處請示楚才良,到底權力落在她的手裏,被王姨娘和孫姨娘那倆老貨壓了這麽多年的怨氣也着實纾了一大口。
二人來到正屋見到楚君瀾卻是一愣。
她穿了簇新的碧玉色襖裙,領口和袖口都嵌着一圈雪白風毛,襯的她膚色如白玉瑩潤,平日随意玩個發纂便了事,今日她卻認真梳了随雲髻,珍珠簪斜插腦後,雲鬓幾點珠花裝飾,領扣與壓裙都搭了白玉蘭花的裝飾。
最要緊的是,她今日略施薄粉,與平日不施粉黛相比,五官的優勢都被凸顯出來,隻安靜站着,便似一道風景。
饒是自家人見了,眼神也有些拔不開。
“瀾姐兒?”
“父親。女兒今日便要去茂國公府上,特來辭行。”楚君瀾對着楚才良屈膝,“父親日後要好生愛惜身體,多多保重。”
楚才良愕然:“這麽快嗎?”
随即又有些心酸的低頭:“從此往後,你便是茂國公世子的女兒了。我楚家族譜中再無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将記入茂國公府,待完婚之日,還會記上皇家的玉牒。”
楚才良怅然的負手走近楚君瀾,憂傷道:“爲父努力了一輩子。最後落得個一場空,希望你能前程似錦,往後一帆風順。”
“多謝父親。”楚君瀾擡眸,笑的眉眼彎彎,“我不會忘記自己是誰的,得了機會我會回來探望父親。”因爲母親的死還沒查出緣由!别以爲她去了茂國公府,就會放過害死母親、下毒害了大哥的人!
楚才良心下動容無比,心中對未來充滿了希望:“爲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去吧,去吧,這會子出門,越走越亮堂。”
冬日的夜長,此時天色尚未大亮。
楚君瀾笑着點頭,深深福了一禮:“是。父親,女兒拜别。”
“哎,去吧。”楚才良擺了擺手。
楚君瀾帶着紫嫣退後兩步,轉身便走。
誰知剛邁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姐,三姐姐!”
楚雲嬌從月亮門快步沖了出來,手上挽着一個包袱,三步并作兩步撲到楚君瀾面前,淚眼朦胧道:“三姐,我舍不得你,你帶着我一起去吧!我願意做你的婢女,跟在你身邊服侍你!茂國公府那樣全然陌生的環境,你身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可怎麽行?”
楚雲嬌如此神來一筆,将院中衆人都驚住了。
楚君瀾回眸,面無表情的看着楚雲嬌。
“三姐姐,”楚雲嬌淚如雨下,拉住她的手抽噎道,“三姐姐,如今我姨娘已不再了,我又素來與你要好,你現在也要走,我着實舍不得。你去茂國公府做千金小姐,茂國公府上的人總不會不讓你帶自己的心腹丫頭吧?我可以跟在你的身邊,會聽你的吩咐來做事。我不會給你添亂的。”
楚君瀾沉靜的眼眸中映着她抽泣的臉,依舊不回答。
楚雲嬌唱作俱佳的哭訴了一會,就有些演不下去了,額頭和背脊上也禁不住出了很多汗。
她在心裏不住的罵:“楚君瀾是木頭不成?我都如此誠懇,哭的如此凄慘了,她還不肯動心,即便她不心軟,難道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了?”
“父親,您看呢?”楚君瀾看向楚才良。
楚才良的第一反應便是點頭答應。
因爲楚雲嬌的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了。
跟在楚君瀾身邊,她到底是她的庶妹,哪裏能真的做丫頭?說白了她是要跟着楚君瀾去做媵嫁的。等楚君瀾嫁到恭定王府,他們姐妹二人一同服侍世子,他們楚家可不就多了一個籌碼了?
楚才良暗罵自己是豬腦子,怎麽早沒想到這一茬,若早想到,早就将楚雲嬌安排在楚君瀾跟前了。
可現在,對上楚君瀾那洞悉一切、似笑非笑的雙眼,楚才良那點心思仿佛被暴露在陽光下,顯得他那點計算如此卑鄙,無所遁形。
楚才良一個激靈,擺正了心态。他現在要做的是拉攏楚君瀾,而不是得罪她!她本來就要變成茂國公府的小姐了,若是開罪狠了,她忘了根本,再不肯孝順他這個做爹的,往後還有什麽指望?
思及此處,楚才良嚴厲的道:“嬌姐兒,回房去!”
楚雲嬌呼吸一噎,差一點被自己的口水搶着,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楚才良竟不站在她這邊!
“父親!女兒願意追随三姐姐,女兒……”
“住口!你娘是怎麽教導你的!你好歹也是楚家的小姐,怎麽,你甯願去做國公府的丫鬟,也不願意做楚家的千金小姐?”
“……女兒沒有。 ”
“沒有你還不滾回去?!”楚才良吩咐蘇姨娘,“嬌姐兒就交給你了!你現在就将她帶回去,如珊姐兒一般教導!若是再這麽沒規矩出去丢人現眼,我就唯你是問!”
“婢妾自會好好教導的,隻是婢妾與孫姐姐教導小姐的方法不大相同,婢妾盡力就是了。 ”蘇姨娘委屈的吩咐人,“還愣着做什麽?還不扶五小姐回去休息!”
“是!”
蘇姨娘身邊的大丫鬟蕙蘭立即應聲,叫了兩個粗手大腳的婆子來,一左一右的攙着楚雲嬌往後頭去。
楚雲嬌的手臂上還挂着包袱,絕望的登騰着雙腳。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這是她将來能嫁給蕭煦唯一的機會!
“父親,女兒也是爲了家裏着想啊父親!”
“大吼大叫成何體統!還不将五小姐嘴捂上!”
“是,老爺!”婆子忙捂住了楚雲嬌的嘴,她的叫嚷最後變成了一聲聲嗚咽和悶哼。
楚君瀾看着這場鬧劇,心中對還要繼續留在這個家中的楚華庭更加擔憂。
看來她的“清場”還遠遠不夠啊。
楚君瀾乘上騾車,紫嫣和諾敏都跟着坐在了車門前,白音則抄着手側坐在車轅趕車。
楚華庭披着寶藍色鬥篷站在路旁,面帶微笑的揮揮手。
楚君瀾也撩着窗簾對着他擺擺手:“大哥,回去吧,我會想法子回來看你的。”
“自己一切小心。”楚華庭卻不能說出去看楚君瀾的話。
因爲從今天開始,在皇帝的授意之下,他們再也不是親兄妹,再也不是一個楚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