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西。

兩人四騎，黃昏和林東來各一騎，剩下兩匹駿馬則背負着糧草，在雪原上留下一串腳印，走向茫茫深處，西風緊俏時，卷起雪花又将腳印掩埋。

雪原上的四個黑點，很有些“天地一沙鷗”的感覺。

雖有大雪掩草，好在黃昏手中的地圖比較詳盡，加之又有人接應，是以隻用了一兩日便抵達了别裏古台世襲封地以西的隐秘山坳裏。

這是個方圓約莫四平方公裏的極其微型的盆地。

林東來看着盆地裏兩三百頂帳篷和帳篷背後馬廄裏那密密麻麻，數目約莫兩千左右的戰馬，頭皮一陣發麻。

大明雄師什麽時候在這裏安置了一兩千騎軍？

可如果是漠北總府或者陛下悄然安置在這裏的，黃昏沒必要對自己說那麽重的話，所以林東來迅速反應過來。

這是黃昏私自安置在這裏的。

而且全是鞑靼人。

一支由鞑靼人組建的千多人的私人騎軍！

黃昏好大的膽子。

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他區區一個四品顧問、都督佥事，就算是有丹書鐵券都保不住項上頭顱，必死無疑。

這可是抄家滅祖的謀逆大罪！

難怪……

難怪黃昏會說自己一旦到了此處就沒了選擇餘地。

确實如此。

自己現在隻有選擇站在黃昏那邊，成爲他的心腹，要不然根本不用回到捕魚兒海自己就得死，而且就算回去了，自己若是有二心，一樣是死。

以黃昏的能力，自己很可能無法向朱棣告密，而且林東來确信，黃昏敢帶自己來，就一定有相應的後手來應付自己的告密。

呼蘭巴特帶着十餘人前來迎接黃昏。

因爲大雪封了草原，這一千人基本上沒拉到駐地外訓練，隻是在這盆地裏分隊集訓，按照黃昏的要求，主要兩個方面。

一是個人戰力的訓練，騎術就不說了，鞑靼人印刻到骨子裏的技術，個人戰力主要集中在對騎**度上的訓練。

要求在快速奔跑中騎射時要精準命中目标。

二是“政治思想”訓練。

簡而言之，就是洗腦，告訴這一千人，時代已經進步了，你們再跟着可汗和大明作對已經沒有前途，不如好好在這裏混，有吃有喝還能給家裏帶錢糧回去，以後出征若是得了軍功，更有光明前途，一句話總結：剝離對可汗的信仰，忠誠于蚍蜉義從。

不僅如此，黃昏還從順天的蚍蜉義從調了人來?　教導這些人學習漢文化。

不過因爲目前受限于形勢?　這片駐地娛樂設施很單薄，不能像正規軍那樣設立營妓之類的?　黃昏也不打算設置。

這是陋習。

至于火器?　在确定這一千人徹底忠心于蚍蜉義從之前，不打算配備。

大家在中軍大帳裏落座。

黃昏作爲這支蚍蜉義從的主人?　發表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言論，對呼蘭巴特和十餘個将領給與嘉獎?　并允諾雪化之後?　供送大量物資過來。

讓大家再堅持一段時間。

呼蘭巴特等人沒有意見，在大雪降下來之前，黃昏已經将接下來一年的軍饷都發放到手，這一千人駐紮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無名盆地裏?　有錢也沒處用?　全部送回了家，而他們也能頻繁的請假回家，發現因爲自己的軍饷，這個比去年還冷的寒冬裏，家人過得很是幸福。

這就夠了。

有奶就是娘?　這一千人發現這是個很不錯的美差後，士氣很是凝聚?　恪守着加入蚍蜉義從時的各種規章制度，别說親朋?　就是妻兒都不知道他們這個冬季在哪裏。

最後黃昏問呼蘭巴特有什麽需求。

呼蘭巴特想了一會，才緩緩的道：“條件方面?　黃佥事你都落實得相當完善?　隻不過我們這一千人很迷茫?　都知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軍饷豐厚，可我們好像什麽都還沒付出，就這麽堅持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内心很是不安，不知道何日是個盡頭，也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

直白點的意思：你養着我們到底幹嘛，什麽時候會去打仗？

黃昏微微颔首，“打仗的話，目前暫時還不會，至少要兩年之後，你們也清楚，這一兩年大明頻頻戰事，要休養一兩年才會遠征兀良哈和瓦剌，當然，打兀良哈和瓦剌你們也不會上陣，但是這一兩年内，你們要做的事情很多，今天就是來給第一個任務的。”

呼蘭巴特精神大振，“請說。”

黃昏道：“這一千兒郎中，有多少人是失捏幹部族的人？”

呼蘭巴特沉思一陣，“約莫兩成，最早我們是跟随阿魯台的，您也知道，失捏幹是阿魯台的長子，所以我們當中不少人是從失捏幹部族裏選出來的勇士。”

黃昏來了興趣，“其他呢？”

呼蘭巴特繼續道：“有脫火赤、鬼力赤、馬兒哈咱，也有本雅失裏的——”說到這裏，呼蘭巴特的情緒有些黯然。

可惜，大家的脊梁都碎了。

本雅失裏下跪請罪，依然被黃昏着人一劍斬首，草原可汗那不可侵犯的上位者威嚴，已經被黃昏用腳踩進了泥濘。

黃昏點點頭，“明天，你找四五十個失捏幹部族的人，回到失捏幹的王帳附近去，潛伏在那邊，有什麽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捕魚兒海，如果失捏幹和吳笙遊有什麽異動，可直接襲殺！”

指了指身邊的林東來，“一應消息，告訴給他就可以。”

又道：“當然，你呼蘭巴特等人還是直接和我聯系，隻不過潛伏的這些消息，向林東來傳遞就可以，記住，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能被失捏幹的人發現。”

呼蘭巴特點頭道：“好。”

又問道：“黃佥事您是要對失捏幹下手麽？”

黃昏笑了笑，“自己人，下什麽手，隻是把他盯着，确定他不會背叛我而已，呼蘭巴特，你知道該怎麽做的罷。”

呼蘭巴特瞠目結舌。

這一次是真的服氣了，這位大明臣子不僅秘密組建了一支千人騎軍，甚至還掌控了失捏幹，隻怕接下來就是那位五年可汗馬兒哈咱了。

他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

林東來也一樣，他終于明白黃昏帶他來這裏的目的：一方面是建立和這一支騎軍的聯系，另一方面是動用這一支騎軍盯住失捏幹。

黃昏的野心，在林東來看見這一千人的時候，就已經明白。

但黃昏僅僅隻是爲了成爲草原隐王？

不可能的。

以黃昏當下的身家、地位，草原隐王對他而言并不是什麽成就，所以黃昏圖謀的是更遠的地方，但是在那裏呢？

林東來想不到。

但他沒想到，在離開這裏回捕魚兒海的路上，黃昏對他說了一段話，讓他越發看不透身邊這位大明權臣。

他想要的，是不是太過于高遠不着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