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不剿滅把秃孛羅，但你必須給宗主國一個交待，得讓大家彼此面子都過得去的交待——這是以往發生事情後大家總結出來的經驗。

朱棣的意思很明确。

你們亦力把裏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你們一年換三個可汗都行，甚至喜聞樂見，隻要你新可汗依然聽大明的話，逢年過節依然朝拜進貢東西來，大家都好商量。

但你要是敢讓我大明沒面子，那我大明就讓你沒裏子。

這個沒得商量。

所以在納黑失之罕看來，隻要給朱棣一個合理的解釋，他不會在意把秃孛羅這幾千人，到時候自己就可以把這幾千人招安據爲己用。

把秃孛羅還是很有能力的。

何況幾千從沙場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精銳老卒，對于亦力把裏而言，是絕對強悍的生力軍了。

人嘛，總是貪心的。

納黑失之罕這麽想，其實歪思和失兒馬黑麻也是這麽想的。

都想去招徕把秃孛羅的幾千人。

恐怕這也是把秃孛羅放棄去金帳汗國而轉投亦力把裏一樣——一方面亦力把裏這邊肯定歡迎他，另一方面，金帳汗國那邊現在比亦力把裏還亂。

洪武年間，白帳汗脫脫迷失借助帖木兒的力量擊敗大汗庭的權臣馬買，控制了金帳汗國的主要疆土，成了欽察汗國大汗，從此欽察汗全都出自白帳系。

後來又被帖木兒東征了一番，損失慘重。

也就是說，金帳汗國那邊，現在不是黃金家族當家作主了，而且各個部落力量制衡，随時都可能分裂成幾個汗國。

把秃孛羅不想去那邊當炮灰很正常。

歪思現在還沒有暴露他的野心，所以深得納黑失之罕的信任，聞言道：“就直接告訴順天或者應天，把秃孛羅是我黃金家族後裔，他誠心歸順于我汗庭，今後我們必然會嚴加管肅，請宗主國放心便是。”

納黑失之罕還沒有徹底被繞暈，有些猶豫的道：“大明天子會信？”

失兒馬黑麻笑道：“信不信随他，反正咱們是大明的藩屬國，他不可能因爲這點理由來對咱們動兵，說句難聽點的，咱們就算是上章折給大明，請大明出兵幫咱們圍剿把秃孛羅，您覺得大明會出兵麽？”

肯定不會。

大明現在打了多少年的戰争了？

從開始打安南、鞑靼、兀良哈、瀾滄、吳哥……這幾年來，大明幾乎都是同時在南北兩線作戰，現在讓他們來亦力把裏，請還請不來。

别說亦力把裏，就算是大明最中心的那條狗，朝鮮請求大明派兵去對付日本，大明都不會吭聲——一個國家，怎麽可能長久承受兩線的大作戰後，還有餘力出兵疆域之外。

納黑失之罕一想确實如此，“那就這麽說？”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向的是他最忠實的支持者：異密忽歹達。

這位權臣比較清醒。

隻不過先前沒有他說話的氛圍，此刻看納黑失之罕看向自己，異密忽歹達想了想，“我知道諸位的心思，是想讓把秃孛羅的幾千人爲己所用，不過諸位可曾想清楚了，萬一大明天子不同意這個事情，就咱們現在的勢力，能承受大明的雷霆之怒？”

衆人愣住。

異密忽歹達的地位和聲望，在亦力把裏一點也不必一位大汗低，關鍵是他的部落戰鬥力也很驚人，誰也不敢忽略他的話。

歪思的長子羽奴思作爲一個年輕人，而且早些年去大明呆過幾年，主要是幫助汗國和大明之間的互市，所以比較熟悉中原文化，聞言道：“其實我倒是覺得，不管怎麽怎麽對待把秃孛羅，當把秃孛羅莫名其妙進入我們疆域之後，就意味着大明這個巨人對咱們露出了獠牙。”

歪思不解，“你這話什麽意思？”

羽奴思笑道：“大家不覺得奇怪麽，撒兒都魯失守之後，大明十多萬雄師駐紮的重鎮，又有水泥官道這樣的快捷通道，把秃孛羅是怎麽逃出來的，這裏面相當的不合理。”

納黑失之罕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大明故意放把秃孛羅離開的，就是讓他跑到咱們這裏來，然後就有出兵的借口和理由了？”

羽奴思嗯了聲，“我想應該是這樣的了。”

歪思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衆皆不解。

歪思笑道：“羽奴思，你這個想法确實很新奇，可惜不成立，首先，在撒兒都魯那邊負責主帥事宜的是一個叫黃昏的讀書人，不是我看不起讀書人，讀書人在軍事上終究沒有武将來得熟稔，而副帥是朱瞻基，一個毛頭小子，雄霸又是吳哥王朝的人，不熟悉撒兒都魯那邊，所以把秃孛羅能逃走，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最重要的一點：大明打了鞑靼、兀良哈和瓦剌，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要消滅他們在北方的隐患，可大明打咱們有什麽好處？何況是連番作戰，而且現在馬上就是下雪天，大明不可能讓久戰之師繼續來亦力把裏作戰的，再加上宗主和附屬國的關系——别忘了，當年帖木兒東征，朱棣也隻是讓大明在甘肅一帶布防，而完全沒有大軍進入我們境内的打算，由此可見，朱棣根本不想他的大軍來咱們疆域内作戰。”

這番話句句在理。

羽奴思雖然是有想法，但他不敢反駁他的父親，而且他看出來了，父親就算同意他的觀點，也不會表達出來——父親歪思還有其他歪的想法。

于是笑道：“父親說的有理，是我想簡單了。”

納黑失之罕一見，頓時就動心了，這連父子意見相左，但羽奴思很快被說服，說明歪思的話确實是有道理的。

再次看向異密忽歹達。

異密忽歹達仔細思忖了歪思的話，也微微颔首，“确實有這種可能，反正朱棣的心思咱們猜不透，咱們也不用忌怕戰争，咱們汗國可不是馬哈木那等跳梁小醜。”

納黑失之罕立即下了決心，“如此，那就這樣罷，我即可去寫一封章折送去順天，或者應天。給朱棣一個解釋，異密忽歹達，你即可啓程，去接見把秃孛羅，看他到底有什麽意圖，如果聽話，咱們可以給他劃一塊疆域，如果不聽話，就派兵将他剿殺。”

幾千精銳老朱，納黑失之罕有點眼紅。

實際上……

誰不眼紅？

當衆人從汗帳離開後，異密忽歹達去見把秃孛羅，羽奴思也在歪思和失兒馬黑麻的授意下，帶着黃金白銀和美女去見把秃孛羅去了。

喪家之犬的把秃孛羅，來到亦力把裏，忽然就成了香饽饽。

大家的想法都很直接。

隻要能争取到這幾千人，己方勢力大增，納黑失之罕可以鞏固他的汗位，而歪思和失兒馬黑麻則有更強的力量來籌謀廢黜納黑失之罕的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