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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長街風雪



雪,一片一片從雲層中飄落,鵝毛般大小,紛紛揚揚,肆無忌憚。

倏忽有風,拂動鵝毛飛舞,亂了紅塵酒肆人家,卻獨恨沒有閑情雅緻之人駐足,美酒佳人相伴,踏楓橋夜,攬風雪舞,顯得有些孤寂。

長甯街,是西流城平日裏最安靜冷清的一條街道,因爲這條街上,有西流百姓人人爲之色變的大唐州獄,有強盜悍匪爲之懼怕殺頭的棄市,同樣,西流刺史府也位于這條街上。

長甯街,名長甯,求的自然是長長久久的安甯,州獄安甯,百姓安甯。

所有的人都希望長甯街安甯,即便是陰森冷寂了些,但隻要安甯就好。

街,自然是用來走的,長甯街也不例外,但平時卻很少有百姓選擇走長甯街。

獄者,一州之重地也,所以長甯街少不了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把守嚴密,這在西流百姓眼中自然是龍潭虎穴,無論是作奸犯科之輩,還是老實巴交的平頭百姓,俱皆如此,鼠懼貓,民怕官,這本就是最根本的道理。

尤其是先前那場圍堵刺史府的鬧劇結束後,百姓心裏的餘悸尤甚。邊城人從小就是鮮血中活出來的雄渾之人,天不怕來地不怕,若是受了氣,放在其他地方,說不得早就光着膀子沖進去揍人砸東西了,偏偏在圍堵刺史府時,他們卻是規規矩矩。至于叫嚷罵咧,這對于向來主張動手不動口的邊城人而言,的确算是相當規矩了。

不是他們想規矩,而是他們不得不規矩,從他們進入長甯街時起,就有無數藏在暗處的人盯着他們,有無數弓弩箭矢指着他們,無時無刻,他們都能感覺到森冷的眸光和箭矢的陰寒。衆人毫不懷疑,隻要他們敢有任何過激逾矩的行爲,那些箭矢,會毫不留情地射穿他們的身體。

就是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刀劍臨頭的感覺,依舊猶若芒刺在背,他們真真切切不願意再體驗一次。所以城中的百姓路過長甯街時,都會下意識繞過去,即便是多走兩步路,多繞兩條街,也比橫穿長甯街來得舒坦。

所以夜晚時分,西流城其他地方,無論是大街還是小巷,都有百姓自發組成的巡邏人員,唯獨長甯街,一如既往的安甯,除了黑暗和寂寥外,沒有一絲燈火嘈雜之音。

而當風雪吹落長甯街時,有一人從街頭緩緩行來,他走的很慢,腳步虛浮,身子微微有些佝偻,瑟縮在寬大的羊皮大襖中,一走一頓,仿似承受不住西流風雪的侵襲一般。

待走得近了,在風雪的映襯下人影漸漸清晰起來,郝然是街頭買馄饨的老劉頭,或者叫劉老頭。熟悉他的人叫他老劉頭,不熟悉他的人叫他劉老頭,或者是沒有任何禮貌可言的老頭。

老劉頭是一個孤寡老人,沒有妻子兒女,沒有親戚,隻有幾個還算談得來的老朋友。人如其名,老劉頭已經很老了,頭發花白,耄耋之年,由于常年挑着沉重的馄饨擔子,走街竄巷,已被生活的沉重壓彎了脊梁,佝偻駝背。

因爲受北莽南下的影響,西流城不那麽太平,近來老劉頭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年紀大了,也不能像年輕人那樣挑着擔子、提着貨物到其他人多的地方做生意;所以最近時常可以見到老劉頭坐在距離長甯街不遠的街頭,守着那副已經有些泛青發黑的老舊馄饨攤子,望着寥寥無人的冷清街面,哀聲歎氣。

然而,老劉頭今夜出現在長甯街,顯然并不是來賣馄饨的。

老劉頭是個走街竄巷的生意人,但自打上了年紀,夜間他從來都不出攤,西流城夜裏風寒露重,早就不是他這把年紀的人所能負擔得了的,而且今夜的老劉頭,沒有挑着他那副老舊的馄饨擔子,也沒有喊着那悠長且富有韻律的号子。

所以,他不是來賣馄饨的。

風雪中,隐藏在暗處的明崗暗哨,看着緩緩行來的老劉頭,有些詫異,不知道他夜半三更來長甯街所爲何事?

按理說,來長甯街的人,不是官吏衙役,苦主冤民,就是一些被押入州獄的重犯。對于老劉頭,他們都不算陌生,所以他們清楚老劉頭并不是上述的三種人,或許,他隻是路過也說不定。

雖然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但按照規定,他們還是需要出來言語詢問一聲,檢查一下。

然而,當有人準備出聲攔阻時,牆垣屋頂的暗哨守衛,忽然發現空中的風雪急了些。

從空中飄落的雪,從遠處掠來的風,在拂過老劉頭時,急切地呼嘯飛舞起來,就像老劉頭的身側有一雙無形大手,正在攪拌撥弄着往來風雪一般。

隐藏在暗處的暗哨守衛一愣,眸中閃過不敢置信之意,左手微抖,一個煙火訊号出現在手掌間,正要施放。就在此時,他們發現老劉頭揮了手,揮了揮沾滿油漬污垢的羊皮衣袖。

這個動作,他們見過很多次,街頭巷裏,老劉頭招呼客人時,招呼朋友時,都會這樣揮揮手,都會這樣揮動衣袖,簡簡單單,平平凡凡。

然而這一次,衆人眼中,老劉頭的揮手揮袖,卻不同于以往。

一揮手,就是風雪唱和,一揮袖,就是七十二柄風雪長劍,铮铮輕鳴,就有一百二十三人,人頭落地。

他不是來賣馄饨的,而是來殺人的。

長甯街,從街頭到街尾,一百二十三個明崗暗哨,在老劉頭揮手揮袖間,全部死不瞑目。

長甯街,依舊靜谧,隻是多了幾縷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揮袖後,老劉頭雙手交疊攏入羊皮裘裏,佝偻着背,不緊不慢地繼續向前走去,和往昔西流街頭那個挑着馄饨擔子滿臉風霜的老人一般無二。

他是老劉頭,卻也不再是那個老劉頭。

長甯街的盡頭,是州獄,一州之重獄,老劉頭的目的地顯然就是西流州獄。州獄不遠處,是刺史府,是别駕府,是佐官府,一座座府邸并列,莊重而威嚴,是老百姓平日裏望之一眼而卻步的地方,但老劉頭在路過這些府邸時,卻壓根沒有正眼瞧過它們。

因爲,今兒個他的眼裏,沒有那些莊重與威嚴。

因爲,那些平日裏帶給百姓威嚴、莊重的勁弩和人,都已經死了。

州獄的門頭上,雕镂着一頭狴犴,張牙舞爪,猙獰晦暗。龍生九子,有七子形似虎,好獄訟,相傳太祖開國初年,天下未定,亂世而百姓窮苦,曾有深山猛虎,時常下山掠食牲畜百姓。

而百姓不但不懼,反而設廟堂予以香火祭祀,因是猛虎下山所食之人,皆爲大奸大惡之徒,欺壓良善之輩,是故被百姓尊稱爲山神,太祖稱之爲狴犴,封镂獄門衙前,以期衙前無怨,刑獄無冤。

有沒有狴犴,世人不得而知,但大唐境内有剮龍山,相傳太祖當年曾與開國十三将在剮龍山屠黑龍,斬白蟒,沐龍血而得天下;相傳,太安城的地底下,就鎖着一條龍。

傳說,野史,轶聞,相信它的人就有,不相信它的人就沒有。

就像老劉頭,望着州獄門頭上那隻狀似猛虎的狴犴時,臉上滿是不屑和猙獰。

若這世間真的有龍,真的有狴犴,這世上,豈會還有那麽多怨恨與冤孽?

老劉頭揮袖,劍鳴铮铮,卷着千重風雪,落在州獄門頭的狴犴圖像上,青石碎屑與風雪交舞,一層層碎石屑,一層層風雪沫,混在一起,說不清是黑,還是白。

碎石風雪停息後,州獄門頭上,赫然凹陷下去了一片;那頭狴犴,已然消失不見。

老劉頭有些費力地直起身子,擡頭看了看那頭被自己千刀萬剮的狴犴,咧嘴笑了笑,而後重新彎折下身子。

不是他不想昂首挺胸,看起來威風潇灑一些,隻是這二十幾年的生活和擔子,已經壓折了他的脊梁和那口千秋氣,腰杆和肝膽,都已經折了。

苦笑一聲,老劉頭低垂下頭,将雙手攏進羊皮破裘裏,擡腳,準備向州獄裏走去。

然而,老劉頭擡起的腳步,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而後慢慢放回原地,轉身間,他先是看見了一雙腳,再是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有些憊懶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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