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打芭蕉，且壯且急且愁苦！
清輝銀光交相閃耀，聲音急促壯烈，但卻又顯得那般美妙。
明月星輝相擁，叮叮當當的碰撞聲如清歌琴音般悅耳動聽，天地間，仿似有宮娥仙子伴歌起舞，曼妙飄渺。
但星月清輝若隐若現，仿若一襲輕紗，遮掩住了其各自的真容，半遮半掩般讓人瞧不真切，卻也惹人遐想無限，惹得無論是北莽将士還是西流将士，都忍不住伸長着脖子想要一窺究竟。
片刻後，明月星輝落幕，大地已是一片狼藉，破碎的北莽彎刀和西流銀槍遍布各處，染着斑斑點點的猩紅，妖冶而殘酷。
罡勁真氣沖擊形成的凜冽溝壑間，雜亂地躺着數十具被銀槍貫穿的北莽龍城軍屍體，活像是被老練的漁夫挑在叉戟上的魚兒，将死未死，瞳孔渙散而無神，雙唇輕微的翕動着，無奈而絕望。
剩餘的龍城軍士兵，亦全部帶傷，輕則身上被罡勁真氣劃破，鮮血殷殷，重則殘肢斷臂，肚爛腸穿，就連逢沖也是面色慘白，胸腹間如蟾鳴一般咕咕作響，不斷地喘着粗氣，顯然受創不輕。
“舍棄傷員，繼續撤退！”
看着那些就算是活下來也已經是殘疾的袍澤，逢沖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繼而便被冷酷漠然替代，若是帶上那些重傷垂危的兄弟，他們這些剩下的人，恐怕無一人可活。
“殺伐果斷，頗有大将之風，可惜，還不夠！”
城關上的楚傾幽望着陣中逢沖的舉動，點頭輕贊一聲，繼而聲音轉寒：“左右兩翼，鳳落羽。”
奔馳中的西流軍左右兩翼，猛然間散開，箭雨傾覆而至，仿若淩雲展翅的鳳凰抖落翎羽，飄落向繼續後撤的龍城軍。
由于先前西流軍前鋒白馬銀槍的一輪投擲，龍城軍撤退的速度被延緩了不少，再加上其現在人人帶傷，馬匹也同樣死傷不少，速度同樣慢了不少，雖然西流軍左右兩翼依舊不及合圍包夾，卻正好處于其騎射範圍之内。
原本，在逢沖的眼中，西流軍左右兩翼雖然有流字營和黑甲衛壓陣，但多數還是剛上戰場的新兵蛋子，騎射平平，沒什麽準頭，給他們造不成什麽威脅，頂着一兩輪箭雨就可以沖出去。
但當西流軍左右兩翼向兩旁散開，箭雨傾覆時，逢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測是多麽的愚蠢，西流軍兩翼朝南北散開，本是集中的隊伍攤開，前後方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射擊而不用擔心誤傷，範圍也被生生擴大了數十米，恍若一個泥潭，原本很深，但拼了命一躍，或就可以逃出生天。
但忽然間這個泥潭變得迂闊寬廣起來，沒什麽危險，頂了天就是沒了鞋面，多費點時間功夫就能輕松出去，但現在逢沖需要的恰恰就是這麽點時間。
“結束了！”
北莽軍隊中，莫于聲看着陷入箭雨泥濘中的逢沖和龍城軍，望着慢慢合攏的西流軍左右兩翼，搖搖頭，輕歎一聲。
身側的苻融，這位北莽素以沉穩著稱的将軍此時卻是雙目赤紅，緊握的雙拳上青筋畢現，滿臉痛惜之情。
龍城軍作爲慕容龍城的親衛，也算是慕容龍城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平時養着就像養兒養女一樣，苻融爲龍城軍的統帥，自然也視這些龍城軍爲心頭肉，生怕一不小心磕着絆着。
這次他派逢沖和一千龍城軍去探陣，一來是想憑一千龍城軍逼出西流軍陣的虛實，再則憑借逢沖的實力，定然能帶龍城軍安然返回，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能剩個七八百人。
沒成想這一去卻是全軍覆沒，這種心頭割肉還是千刀淩遲的感覺，令他痛不欲生。
“完了！”
望着漸漸被西流軍兩翼合圍的逢沖和龍城軍，苻融呢喃一聲，以手遮眸，仿似要遮住眼前的血紅和哀愁，要掩住聲中的悲凄，最終卻無力的垂下。
“咚……咚……”
就在此時，西流關城樓上的戰鼓聲再次響起，是西流鳴金收兵的鼓聲，也是爲北莽三千士兵送葬的鼓聲。
随着鼓聲，西流軍兩翼回撤，前鋒後退，而原先的空地上，則多了千百具屍體，妖冶而刺目。
“如何，莫統領可知這是什麽陣？”
良久，苻融低沉凝重的聲音響起，雖然平靜，卻冰寒徹骨，掩不住其下的憤怒和瘋狂。
“據說，數百年前南方有國名凰，以女爲尊，名凰王。凰王以戰立國，以陣驚世，每逢戰事，喜紅甲血槍，身先士卒，有鳳泣凰鳴相伴，百戰而無不勝。”
“《九言兵書》有雲：此陣不顯于世而名于春秋，有野史名之鳳凰于飛，遇之五倍則戰，三倍能守，兩倍可逃，一倍不可力敵矣！”
莫于聲望着遠處的西流軍陣，神情凝重，有些遲疑道。
“你是說這是鳳凰于飛？”
苻融眉鋒斂動，似有質疑，《九言兵書》非名家所寫，多是後人攢集而成，其中些言微語雖智巧，卻不成體系，非爲學習兵法者的必讀之物，苻融雖然也讀過，但對裏面的些許轶聞故事卻記不甚清楚。
莫于聲沒有回答，似也有些懷疑，畢竟那本《九言兵書》年代久遠，有些事情實不可考，有些爲後人穿鑿附會之言，當不得真。
但偏偏，眼前西流軍陣勢的幾種變化，頗有幾分《九言兵書》所載的“鳳凰于飛”的影子。
“就算是鳳凰于飛，也不足爲慮！以我觀之，此陣雖然厲害，但變陣之時頗爲滞澀，三軍間配合不暢，顯然未經演練磨合，有明顯的缺陷。隻要我軍将其兩翼截斷，其首尾難相顧，兩翼難相輔，則可一舉将其破滅。”
苻融突然開口，冷冷道。
“苻将軍可有具體計策？”
聞言，莫于聲點點頭，苻融所言，也正是他之所想。
“組血鷹陣，以龍城軍爲中，抗衡鄭無袖和唐書城所在的前鋒和中軍；左以金帳衛，董彥統領，右以黑水騎，由你統率，直接切斷西流軍左右兩翼，即便其真是鳳凰，斷其雙翼，斬其利爪，也得乖乖給我變成家禽。”
西流城下有鳳凰，我北莽有天鷹，無懼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