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出手的時機可謂妙之巅峰，先前也沒有半點氣機洩露。

但大先生卻顯得不慌不忙，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大先生可不認爲慕容龍城會一個人傻乎乎的來攔他。

慕容龍城是軍人，他不會有江湖人所謂的“君子不欺孤弱，俠者不以多欺少”，他隻在乎勝利，勝者爲王，敗者爲寇。

所以，面對水下突兀的一劍，大先生不屑冷哼一聲，擡腳重重踩下，正好踩在那柄纖細兇狠的長劍劍尖上。

“嗡……”

湖水深幽，水下的刺客又虛不受力，被蘊含巨力的一腳直接踩陷入湖水中，繼而，沉悶聲中，整個湖泊轟然炸裂，水浪迸濺至數十丈的高空。

接着，大先生左手長袖輕甩，抽擊在浪濤之上，會當擊水三千裏，半傾湖水如洩，毫無花哨地撞向不遠處高達數十丈，遮天蔽日的龍卷沙幕。

沙幕中，桀桀怪笑聲不絕如縷，被風沙侵蝕摩擦，嘶啞猙獰，刺耳之極。

湖水沙幕相撞，轟然裂開，一個身着黃袍，咧嘴怪笑，但整張面龐卻陰森無比，幹裂如沙塵的老者出現在虛空中。

面對出現的黃袍老者，大先生沒有再乘勝追擊，在一部分水沙倒卷而回時，大先生左臂曲挽如莽蛇，蛇挽而有力，力行千鈞而重，狠狠抽在沙水混合物上，一條莽龍破空而出，撲向東邊一座低矮的山丘。

就在此時，山丘後，慢慢走來一個光頭圓臉，半身赤裸，其上紋着一個半**子的大漢。

面對呼嘯而至的莽龍，大漢咧嘴一笑，滿口白牙映着漫天陽光，燦如星辰，而紋刻在身上的半**子，随着其抖動的肌肉，也仿似在癡癡的笑。

莽龍在掠至大漢三丈時，大漢擡手就是一拳轟出，随意至極，就仿似随手揮趕着面前的蒼蠅蚊子一般。偏生那條威風凜凜的莽龍，也真如蒼蠅蚊子一般，在大漢這一拳轟至時，化作一捧細沙，揚揚灑灑飄落。

“無痕劍薛珏，黃沙老人，惡羅漢，城中的兩位，也請出來吧！”

大先生的眸光依次掠過眼前的三個人影，繼而，看向湖對面被慕容龍城撞的支離破碎的小城，平淡道。

無痕劍薛珏，就是先前那位刺殺大先生的刺客，其年約五十來歲，身量中等，相貌平凡普通，很難想象其就是名震天下、殺人盈野的無痕劍。

黃沙老人年約六十，頭發枯黃焦枯，面容陰戾扭曲，頗顯猙獰，一點兒也沒有老人家的慈祥和藹。至于身旁的惡羅漢，則恰恰相反，相貌憨厚樸實，光看外表，和他“惡羅漢”的名号壓根就不相符。

“也該出去了！”

小城裏，一座早已破敗的小酒館裏，傳出一聲幽幽輕歎，木門打開，有兩人緩緩走出。

兩人年歲相當，相貌也有些相似，一人背負長刀，一人手持長槍，遙望向城外大先生的位置，舉舉杯中物，而後傾灑在地上，一杯濁酒，敬大先生。

接着，身形一晃，兩人就已經出現在湖泊旁邊。

“鎮魔刀唐尊，守邪槍唐傲？”

大先生平淡不帶任何波瀾的聲音再度響起。

“正是我們兄弟，見過大先生！”

背負漆黑如墨，闊及單掌長刀的唐尊，點點頭，神情有些凝重；而一旁的唐傲則面無表情，隻是緊緊握着手中森白如人骨、邪氣凜然的長槍，顯然有些緊張。

在他們面前，大先生可以氣定神閑，不屑一顧；但他們卻不能，即便他們已經在這個春秋江湖混出了不小的名頭，但在那些大人物眼裏，他依舊隻是小人物。

否則，他們也不用來送死！

是的，送死！對一個聖人出手，就要做好死的覺悟，他們明白，但他們沒辦法，因爲他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無痕劍薛珏，黃沙老人黃沉沙，惡羅漢無愚，鎮魔刀唐尊，守邪槍唐傲，啧啧，這五個可都是半步聖人境的高手，沒想到南邊那些人還真舍得下本錢啊！”

龍城城樓上，敞着衣襟、披頭散發、潇灑無羁的燕狂徒斜倚在城牆上，左手提着酒壺輕輕晃蕩着，清冽的酒香四溢，卻也掩不住他話語中的嘲弄與譏諷。

“半步聖人，雖然也稱聖人，但畢竟不是貨真價實的聖人，面對大先生，他們可有些不夠看啊！”

燕狂徒身側，懷抱長劍的女冠道士感慨道。

“呵呵，仙凡半步間，半步聖人，未破開天地壁壘，架通天地大橋，内外如一，狗屁都不是，别說是大先生，就算是我，一個打他們五個也綽綽有餘。”

燕狂徒灌了一口酒，酒水順着嘴角淌落，沾濕了衣襟：“但能打過歸能打過，卻不見得能全身而退。況且，他們過後，還有慕容龍城和他的三萬龍城軍，蟻多咬死象，這世間可不乏小魚吃大魚的例子啊！”

“聖人，超凡入聖，可摧山斷海，堪稱偉力，但聖人終歸還是人，人力有時而窮。當年殷商太師至仁劍商仲，爲阻大周軍隊，一人一劍，守幽關十日，但最終被八萬大軍活活累死；當年冤魂老人名震天下，小兒止啼，還不是生生被江湖小魚小蝦給啃噬的一幹二淨。”

燕狂徒歎息道，難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五個半聖，雖然不可能殺了大先生，卻足以大量耗費他的精氣神，而後還有慕容龍城和三萬龍城軍，再加上我對城裏那個人的了解，她未必沒有其他後手。”

“無論是北邊還是南邊，都不希望大先生能活着回去！”燕狂徒苦笑一聲，神情悲涼至極：“看來今天，大先生是在劫難逃啊！”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來此？”女冠道士淡淡說道，看似無悲無喜，但眸中卻有絲絲縷縷的寒芒映射而出。

“我來此也是以防萬一嘛。”燕狂徒長歎一聲，再灌了一口酒，道：“畢竟，她姓燕，我也姓燕，我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出事。”

“等此間事了，我就再不攙和朝堂之事了。廟堂江湖，想來想去，還是江湖逍遙自在啊！”

燕狂徒聳聳肩，一仰頭，半壺酒盡皆入喉。

酒已傾，話已盡，話的盡頭，就是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