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再無可奈何，該動手還是得動手，他好不容易才逃到這裏，可不想功虧一篑。

意動間，黑龍回首，以更快的速度撲向半空中的唐笑風。

慕雙言有信心，在對方的刀落至自己頭上之前，自己的黑龍會先将對方吞噬殆盡。

“嘿……”

拖刀而行的唐笑風嘿笑一聲，踏步如逐月，落花影徒随，速度竟生生提高三分，堪堪于黑龍的速度持平。

“花間遊”身法雖然重小範圍騰轉挪移，但在速度方面比之一般的輕功身法而言，猶有過之。

而後，唐笑風手中的繡月刀輕掠而出，養刀意于一路，蓄勢于一身的一刀，偏生沒有想象中那般分江斷嶽的大氣象，隻有一抹單薄微弱如細絲的劃痕出現在半空中，仿似垂髫小童随意一筆的塗鴉。

然而，首當其下的慕雙言，卻蓦然感到一股危機，雖然那抹劃痕極其細微，亦不見擴散，但在他的感知中，所有一切都在那抹刀光之下一分爲二，煙塵分之爲埃，虛空分之爲陰陽，天地分之爲清濁，世間一切，無物不可分。

繼而，慕雙言心中不由湧現出一抹悲傷，記憶中，有親人别離相分，有摯友背叛相離，有摯愛勞燕分飛，有白首相離，有生死相别，有陰陽相隔。

他的一生，無親無愛無惜，唯有蠅營狗苟的算計和背叛，唯有冰冷無情的血腥和殺戮，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悲之，哀之。

這樣的人生，不若歸去，不若歸去。

慕雙言輕歎一聲，不由黯然神傷，雙眸亦漸漸無神空洞起來，似一瞬失去了所有的生存信念。

“不對……路無長短，唯心當堅，功未成，怎堪死？”

忽然，慕雙言眸中的迷茫和頹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怒不可遏和後怕，這樣影響他人精神心境的刀法，非自身心志韌如磐石者，亦或赤子之心者不可修煉，否則很容易引發心魔，輕者心境不穩，影響日後修爲進境，重則走火入魔，淪爲廢人。

所以敢修習這種武功之人，無一不是各宗各派的天之驕子；況且這種武功，一般都作爲宗門的立根之本，非各門各派傳承核心弟子不可修習。

“該死……”

慕雙言心中暗罵一聲，這種功法雖然厲害，但武功一事，在人而不在法，小兒持刀兵而不可殺惡狼，非刀兵之不利，力所不逮也。

若非由于“幽蘭升魔功”的後遺症，導緻他心境有缺，精神萎頓，也不至于着了一個在他眼中宛若小兒的道。

然而事已至此，懊惱後悔也無濟于事，看着近在咫尺、萬物皆可分，獨酌無相親的一刀，咬了咬牙，慕雙言臉上閃過一絲猙獰決然，雙手交接結天龍印訣，口中輕斥一聲。

空中那條黑龍，突然如充滿氣體般膨脹起來，哀鳴聲聲如擂鼓，每一聲哀鳴便伴随着一聲響徹方圓數裏的鼓聲，黑龍的軀體就膨脹一圈，漆黑如墨的氣息從其軀殼間散逸出來，虛空漸漸扭曲起來。

“爆……”

一聲輕斥，一聲龍吟哀鳴，整個黑龍轟然炸裂，勁氣滾滾如潮，牆壁房屋傾圮，地面翻滾斷裂，恐怖莫名。

恐怖的勁氣洪流之下，唐笑風周身的護體真氣一觸即潰，再也無法立足穩固，恍若浮萍般被亂流來回沖撞擠壓，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口夾雜着髒腑碎塊的鮮血噴灑而出。

“嗬……”

低沉的嘶吼聲中，唐笑風反手輕握繡月，向前由下而上掠出的一刀絲毫不停，一路新月作月半，掄至頭頂後，唐笑風猶不停歇，反手作正手，轉身向後持刀斬落，即是半月生滿月。

十五月圓年年似，以刀相送贈别離，刀掄爲滿月，卻非共婵娟，而是贈别離。

古有薛忘情拖刀分虛空陰陽，一刀斬滅混沌，生生将龍虎山千年香火供奉，有龍虎大陣護持的祖師祠一分爲二，且歌且行，讓這個名聞天下的道家祖庭折了顔面不說，事後還得乖乖忍氣吞聲，不敢找薛忘情的麻煩。

事實上也不止龍虎山，薛忘情當年以一柄忘情刀縱橫江湖，幾無敵手，獨占春秋甲子風流。

唐笑風滿月一刀，自然無法和薛忘情相比，但也不可小觑，生生以其自身爲軸，斬出一片真空地帶，如分混沌陰陽，将混亂的勁氣湮滅分割。

“無相親”

“獨酌刀法”第二招，唐笑風在晉級通玄三境後，花費了數天時間，日夜琢磨鑽研才堪堪領悟的一招，也是他至今最強的壓箱底絕招。

當然，今日也是他第一次顯露人前，用于實戰，先前他本沒打算用此招，但由于對方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殺招，縱然對方受了重傷，虎死威猶在，也不見得就是他一個三境的小人物所能抗衡的。

因而沒有什麽雷聲大雨點小的試手探招，一動手就是各自最強的招式。

同樣是爲求活命，不得已而爲之；但不同的是唐笑風純屬自作自受。

“噗……”

再度一口鮮血吐出，唐笑風直直摔落地面，那柄還算鑄造精良的繡月刀，一寸寸斷裂，附帶着唐笑風的面容，也青白不定，精神萎頓，全身酸痛虛弱，連動動手指也無力。

現在的他，一個垂髫小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要了他的命。

苦笑一聲，唐笑風不禁歎息一聲，果然，好奇心太重會死人的。

若說那次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能稱得上一聲英雄男兒；那麽這次可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當然，若對方是慕雙言，就另當别論了。

就在此，劇烈的咳嗽聲響起，一聲接着一聲，仿似要将心肺咳出來一般，唐笑風擡頭順着咳嗽聲望去，隻見一個人右手扶着牆壁，從拐角處緩緩行來。

其左手捂着嘴角，有殷紅的鮮血從纏裹着衣衫的手指間滲出，斑斑點點，若紅梅迎春。

“慕雙言，果然是你！”

唐笑風點點頭，咧着嘴笑了笑，倒沒了先前因爲多管閑事而置自己于險境的惱恨。

慕雙言這種人，就不該讓他活着。

今兒個遇見了我，也算是老天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