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武林，從來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算我一寸，我謀你生生世世的小家子行徑。

所謂的相逢一笑泯恩仇，隻是因爲從來都是陌路假象而已。

“嘿……”

想到這裏，唐笑風灑然輕笑一聲，都說生死在天，富貴在命，可惜他不信天，也不信命。

他隻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一腳踏翻人世間。

擡首間，唐笑風咧嘴一笑，右手成爪，手指律動間，攏撚撫挑，如音律大家撫弄着琴瑟一般，空中出現無數真氣織就的無形琴弦，徑直随着唐笑風探出的手掌，發出切割虛空間的嘶鳴，掠向近在咫尺的慕雙言。

“撫琴式”

今日今時的“撫琴式”，相比五蘊境時多了幾分玄奧和莫測，真氣爲弦裂霓裳，撫手颠倒五嶽輕，唐笑風浪費這麽多口舌，爲的就是恢複積蓄真氣，擒扣住慕雙言的命脈，封住其穴位，他就有機會反敗爲勝。

然而，面對唐笑風突兀的襲擊，慕雙言仿似毫無所覺，反而更湊前了幾分，徑直撞在唐笑風掠出的鋒銳勁氣上，身上頓時出現數條深達數寸的血痕，染了衣衫。

“哼……”

慕雙言悶哼一聲，身子一晃，依舊不退反進，向前踏出一步，已欺近唐笑風三尺之内。

由于爬在地上，無法躲閃，咬咬牙，唐笑風幹脆選擇了兩敗俱傷，而且在他看來慕雙言此時已然是強弩之末，全憑一口氣支撐着，比他還要不如，一招之間必然可讓對方再無還手餘地。

眼中閃過一絲狠唳，唐笑風側手橫撕向慕雙言的喉嚨，務求一擊斃命。

“慕雙言……天要亡你……還不束手就擒……”

就在此時，一聲怒喝由遠而近，初時聲音仿似還在數十丈之外，當最後一個字出口時，聲音人影已然近在眼前。

然而慕雙言絲毫不爲之所動，咧嘴仰天大罵道：“去他娘的老天爺……去你大爺的束手就擒……”

一瞬的決然凜冽，一瞬的甯死不屈，一瞬的我有命由我不由天，此時的慕雙言，揭去了臉上的僞裝和面具，抛舍了蠅營狗苟和善惡生死，才方顯一個江湖人與天鬥與人鬥的豪情壯志，難勝天半子，就勝幾半子。

江湖有江湖的尊嚴，武者有武者的尊嚴，慕雙言的舉動，令唐笑風感同身受，手上的動作亦不由慢了幾分。

然則唐笑風的猶豫，在慕雙言看來卻是愚不可及，他一輩子沒同情過别人，臨死前自然也不需要他人同情，擡指直接點向唐笑風的丹田。

雙眼虛眯，唐笑風的臉上露出一抹獨有舒朗笑容，左手橫亘于胸鎖千秋，右手反掠五指如刀，直接抹向慕雙言的喉嚨。

他方才雖然感同身受，對慕雙言有一瞬的同情，卻一直未曾放松警惕，生死之間，一念生一念死，豈敢能馬虎大意？

然而，唐笑風還是低估了慕雙言的狠戾和手段，無視唐笑風掠向自己脖頸的一爪，再度欺近一寸，點出的手指幻化出無數指影，隐約如同一朵盛放的青蓮。

“青蓮指，種青蓮，花開日，天魔現！”

那朵盛放的青蓮虛影，竟然無視唐笑風橫鎖腹部丹田的一掌，徑直沒入其丹田氣海之内。

在唐笑風的感知中，那朵青蓮虛影在進入他丹田的瞬間，蓮瓣收縮合攏，化作一顆青黑的蓮子。

蓮子隻有指甲大小，和普通的蓮一相似，但其表面卻布滿無數玄妙神秘的符文符篆，乍看之下淩亂不堪，毫無規律可言，但若久而視之，卻恍若周天星辰般自有體系規律，令人不自覺沉迷其間，不可自拔。

繼而，蓮子緩緩沉沒入唐笑風混沌如水的真氣氣海間，隐匿不見。但唐笑風知道其并沒有消失，感知中，那顆蓮子在隐匿入自己的真氣湖泊中後，便自發旋轉吞吐起來，絲絲縷縷的真氣被吸收其中。

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異狀。但唐笑風卻知道這顆青蓮魔種的恐怖，這種吞吐吸收是毫無止境的，而且随着種蓮之人的死亡，沒有人控制，這種吞吐吸收會變本加厲，如饕餮一般，永無止境。

然而現在說什麽也晚了，因爲慕雙言已經報有必死之志，因爲他那橫掠而出的一爪，已然劃爛了慕雙言的喉嚨，鮮血汩汩，如泣如訴。

這個世上，最困難的事兒莫過于活着；而最簡單的事兒，卻莫過于死亡。

一死萬事休，不死事事愁！

“呃……呵……”

由于唐笑風一爪撕裂了慕雙言的喉嚨氣官，緻使其聲音變形漏風，間或有鮮血噴濺而出：“臨死前……呃……慕某再送你一樣禮物，嗬……三境殺六境，二流殺半步宗師，咳咳……這可是千古未有之盛舉，呵呵……屆時，你可就是魚躍龍門天下皆知的大人物了，怎麽樣，這件禮物不錯吧？”

聞言，唐笑風苦笑一聲，說實話，三境殺六境，即便是走了狗屎運，也是那些苦苦掙紮在江湖低層的小卒子夢寐以求的天大好事，不管這中間有多少水分齲隅，卻不可否認是一步登天的捷徑。

畢竟，江湖是個重視結果而不在乎過程的地方。

年少慕英明，唐笑風不是不喜歡名聲地位，但這種被人捧的高高的地位，終究需要實力來鞏固，否則就是鏡花水月的夢幻而已。

但偏偏被種了青蓮魔種的唐笑風，沒有實力，也沒有未來，到時候站得越高，摔得越重，這就是慕雙言的謀算，光明正大的報複。

“呵呵……”

慕雙言擡頭，看着已然臨近的白羽和江若愚，咧嘴一笑，似嘲似諷；而後神傷黯然，說白了，他輸了，丢了性命，怎麽算也是他輸了。

所以他沒資格嘲諷他人，但他是慕雙言，他有他的驕傲。

他出身微賤，命運多舛，從小父母雙亡，受人欺辱，且體弱多病，所有郎中都說他活不過弱冠；但他慕雙言不信邪，不信命，誓要與天鬥一鬥，縱然不能搏出一條通天路，也要搏個無悔和無怨。

而後他輾轉成爲九幽最底層的雜役弟子，一路卑躬屈膝，一路谄媚奴顔，一路鮮血算計，一路攀爬成爲人上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在九幽也是一方大人物，風光無限。

在他人看來，慕雙言的人生着實是一場不屈不撓、與天争命的鐵骨铮铮路；在慕雙言看來，亦然如此。

天意不可違，但他偏偏違了，也逆了，他曾一度以爲自己能勝天，能長命百歲，但現在看來，卻輸了一籌。

輸了，無非一死而已！隻是，他不甘心！

“去你大爺的老天爺……”

嘶吼一聲，慕雙言擡手直指蒼穹，雙目圓睜，是憤恨，是抗争，是逆命；而後眸光漸漸渙散，雙臂無力垂下，隻餘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在風中飄散。

是無奈，是屈服，亦是認命！

昔日擡首搏蒼天，昔日低頭逆人間；

我今擡首奈何天，我今低頭歸黃泉。

昔日邪？今日邪？勝天邪？勝己邪？

勝天半子何其難？

難難難……

若得來生昆侖膽，敢叫蒼天換新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