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覺得，你一定能赢嗎？”

老者擡手，落下一子，輕聲問道。

“你覺得呢？”青年沒有回答，反問了一句。

老者苦笑一聲，搖搖頭：“師兄從小就比我聰明，無論是習武、讀書、吟詩、作畫，我從來就沒有赢過師兄。”

青年擡頭，終于看了老者一眼，笑道：“你知道就好，你赢不了我，以前不行，現在不行，以後，也不行。”

“今天是十年一度的熒惑破軍之日，日月隐，星辰蔽，萬物晦，屆時，大周天星辰大陣無法吸收星辰之力，威力将會大減，等四方陣靈全部被滅，就是我脫困之日。”

聞言，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欽佩，他這個師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胸有丘壑，算盡天下，真真的占盡春秋風流，若非思想太過偏激，絕對是萬民之幸。

不過，春秋江湖，但凡風流之人，又那個不是瘋子？

不瘋魔，不成活。

“師兄，你連這個都算到了，師弟欽佩至極。”

老者平靜的贊揚了一句，繼而展顔一笑，滿臉皺紋舒展開來，那雙渾濁的雙眸，也像是破雲而出的星辰，綻放出熠熠光芒，璀璨耀眼。

“我雖然沒有師兄聰慧，也素來欽佩師兄，但對不起了，這次，我想赢！”

擲地有聲的話語，終于讓青年的眼中泛起了一縷波瀾，興緻盎然道：“哦，有意思，那不知師弟，想怎麽赢我？”

老者背負雙手，遙望着長亭外的梅花雲海，目光悠悠，仿似看到了陣法中那些忙着闖關的身影，看到了那些猶自蒙在鼓裏，被别人擺弄着的“棋子”，道：“師兄有所不知，師傅深知你之能，爲了防備師弟逃脫，因此，當初布置大周天星辰大陣時，特意從唐皇那裏借了一件社稷重器，作爲鎮壓大陣之物。”

“社稷重器？”

青年眉頭一挑，語氣波瀾不驚。

老者也不爲青年的态度而生氣，自顧說道：“不錯，正是社稷重器，山河鼎。社稷重器者，一國重器，承載國之氣運，萬民信仰，重如山嶽，沉似江河，爲鎮壓江山社稷氣運的國之重器。”

“山河鼎？”

青年重複了一句，灑然一笑：“沒想到唐皇那小子竟然舍得将山河鼎借給你們，用來鎮壓我陳玄都，是該說我陳玄都幸甚之至呢，還是該說你們膽小如鼠呢？”

“師兄不必妄自菲薄，師兄是龍，直沖九霄的飛天大龍，一鼎山河鎮大龍，也不算辱沒了這件社稷重器。”老者鄭重其事道。

“多謝諸位看重。”青年一笑，坦然接受了老者的誇獎，然後話題一轉：“不過，這就是師弟你和師傅的張良計嗎？”

“這難道還不夠嗎？”

老者反問一句，他以爲陳玄都是在故作鎮靜，繼續說道：“山河鼎不移，就算師弟你破壞、阻斷了大周天星辰大陣的所有關鍵節點，都是枉然。”

“而山河鼎，承載了一國氣運，社稷民運，一國之重，重逾泰山，五湖四海，若非身懷天家王室血脈，或者若非有大氣運加身者，誰也無法收服、移動山河鼎分毫。”

“師弟我雖然不善觀人望氣，但也認識幾人，如崔輕然，清河崔家嫡系子弟；如他身旁的那名年輕人，和雍王有幾分相似，應該是皇室子弟；如那名手持桃花劍的少女，應該是桃花劍神薛玉蕭的女兒，薛月衣；如薛月衣旁邊的那名病恹恹的少女，如那名書生模樣的青年，等等。”

老者一一指過崔輕然、唐子墨、楚傾幽、葉長卿、孫一鳴等人，說道：“這些人，無疑都是天地所鍾、大氣運加身之人，若是他們進入青龍乾位，見到山河鼎，或許還能收服山河鼎，令我有所忌憚。”

“現在呢，就憑一個三境的小娃娃，毛都沒長齊，也想收服山河鼎，助你脫困，師兄，有些太癡人說夢了吧！”

見到陳玄都沉默不語，老者越來越得意，就連臉上的褶皺中，都洋溢着笑意：“當然了，就算崔輕然、薛月衣他們進入了東方青龍主陣，也是枉然。師兄可能有所不知，你雖然困住了我，但我也并非毫無還手之力，這些年以來，我也逐漸掌控了大陣的一部分威能，我會讓他們，連山河鼎的面都見不到。”

“哈哈……”能赢陳玄都一次，是老者畢生的夢想，現在願望終于就要實現了，他豈能不高興？豈能不放聲大笑。

“師兄，在我手裏，你終于敗了一次，哈哈……”

他大聲笑着，似乎要将這些年郁積在心中的怨氣和不甘，全部發洩出來。

可惜，他一直沒有發現，青年男子的嘴角，那一抹譏諷的笑意。

恍若秋日的清風一般，涼薄、冷漠、不屑。

“說完了嗎？”

等老者笑聲漸漸停止，青年才擡起頭，輕聲問道。

老者一愣，不明白都到這個時候了，陳玄都爲何還鎮靜自若，一點也不害怕、擔憂：“師兄，什麽意思？”

青年從容的從棋盤上取下一枚被白子吃掉的黑子，淡淡道：“下棋，有君有臣，有主有輔，君王隐于野，潛龍在淵；臣子明于朝，耀眼奪目。但臣子，就是臣子，那怕再耀眼奪目，那怕再光芒四射，也隻是掩護、保護君王的棄子而已，棄子，随手可棄便棄之。”

“隻要君王活着，終有一天，會乘風破浪，直沖九霄。”

青年落下一子，棋盤上，縱然有大片黑子陷入絕境，但正中央，有一顆黑子，異軍突起，光耀九天。

“所以，師弟，你還沒有赢，而我，也沒有輸。”

“師兄，你想說，諸如崔輕然、薛月衣等人，都是用來迷惑我的棄子？”老者猛然站起身子，顯然十分激動，既有不敢置信，又覺得對方在故弄玄虛。

相對于老者的激動，青年則十分平靜：“做人，做事，行一看十，謀一而思千，若胸無丘壑萬裏，隻是困守一隅，所謀所算，終究隻會贻笑大方。”

“師弟，你以爲，你的所作所爲，我全然不知嗎？”

青年一笑，道：“我知曉，那些所謂的天之驕子，一進入天元山，你就會注意到他們，絕對會嚴密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不會讓他們有接觸山河鼎的機會。若我強行出手幹預，師弟一定會竭力阻止，到時候，陣法變動，難免兩敗俱傷，而且天象變化，難免會被外人察覺端倪，平添意外。”

“但一個小人物，師弟就不會注意了，甚至還會樂見其成，讓他見到山河鼎，趁機羞辱于我。”

青年語氣涼薄、清冷，但卻帶着一種強大的自信和堅決：“但你又怎知，這不是我計劃的一部分，将計而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