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哥,打鬥這麽驚心動魄,你大半夜的一個人觀看,不害怕呀?”
“不怕,這有什麽好怕的,人家又不是沖着我來的,”店小二逞強道,“況且又不是我一個人看,昨天二樓南廂有好幾名住客,也看到了,還給那老漢喝彩呢。”
生活中,總不乏這樣怯懦又熱心的旁觀者,他們熱衷于推波助瀾,他們也期待峰回路轉。
“時辰不早了,我們出發吧。”
杏娘胡亂地咬了幾口胡餅,心情顯得有些煩亂,就和昨晚臨睡前一樣。
昨晚臨睡前,她認真地回顧了昨天一天發生的事情,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她本想趁着睡前的獨處時分好好梳理一下,可怎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好似有人拿枕頭裏的亂絮填充了她的腦袋。好長時間,都處在紛亂而雜蕪的狀态之中。寂靜的荒野裏除了野蠻的荒草,再無别的景物。荒草是單調而寂寞的,缺乏生氣,缺乏意趣,置身其中,一種無可抗拒的困倦很快籠罩了整個荒野。
然後,荒野不見了,消失在了一片朦胧而濃密的大霧之中。
杏娘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一點點地從自己的掌心遠去,最後停在了一個模糊的燭影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着的,她隻知道這一夜她睡得特别熟,也特别沉,熟得讓她感到可怕,沉得讓她感到疲憊。
清早起來又聽了這麽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她的神情顯得有些費神,又有些倦怠。但天性敏感的她依然無法把這場打鬥視作與自己無關的一樁閑事,盡管她也說不清楚這件事和自己具體有什麽關聯。刻下,她隻想到必須盡快趕路才是。
齊安四人爲準備車馬提前離開了廳堂,留下杏娘三人在堂下稍候。三人正在等待,忽然,小缃朝鄧林身後努了努嘴,鄧林轉過頭來,見那小二一張笑臉迎面而來,那雙市儈的眼睛已經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兒,“哎喲,客官可是要走啊……”這句熱乎乎的話很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鄧林會知其意,起身向櫃上借了紙筆,于白紙上刷刷點點,三下五除二,一張方子援筆而就。那小二得了方子,又是一番千恩萬謝,躬着身子将鄧林恭送至門外。行得老遠,還依稀可聽得那小二親熱的送别之聲。
鄧林從車窗中探出半個腦袋,向小二揮手緻意,二人遙遙相呼惜惜作别,還真似有幾分真情厚意。兩人的友誼以一張方子爲起點,然後順着六張墨漬淋漓的藥方子向外延伸出老遠。
很顯然,兩人的友誼雖不十分真實,卻是務實的。
“哼——”小缃乜斜着眼睛撇着小嘴,不勝其煩地拽過車簾,以此來隔斷車窗外那一股子虛僞又鄙俗的濁氣。轉過頭來,她狠狠地白了鄧林一眼,好似他身上所沾染的濁氣污染了車内這一方潔淨的空氣。不過,她對鄧林的氣惱并非隻是因爲如此,才認識多久,就那麽熟!
馬車載着一個人的怨氣,一個人的别情和一個人的愁緒重新駛動了起來,沉重的車身壓在路面上,發出了笨重而艱難的軋軋聲。聲音穿過喧鬧的街巷,穿過寂靜的山林,從稠密的簇簇人煙中駛過,從蕭瑟的靡靡阡陌間馳過,最後在無邊的荒野之間四散。遠處,天與地的界限不太清晰,被一段蒼茫霧氣模糊地虛掩着,天空之寥廓,大地之蒼勁,在那個模糊的界限上融爲一體。
“娘子,怎麽了?”鄧林問杏娘道。上車這麽久,杏娘的神思一直都飄浮在車外的荒野之上,沉沉浮浮,飄忽不定。
“哦,我在想那個小二說的話,”杏娘恍然轉過頭來,“他說昨晚那場打鬥十分精彩,那應該動靜很大才對,爲何我們一行七人竟全然不覺呢?”
“昨日旅途勞累,又逢人打了一場,大家都累了,睡得沉些,也是情理之中。”鄧林沒有及時領悟杏娘的意思,隻一味寬解道。
“啊!”倒是小缃機警,立時明白了杏娘心中之所慮:“那小二說那人耳後有刺字!”
“你也想到了?!”杏娘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們是說那幾個人就是白天和我們過招的那幾個人?”被小缃這麽一驚呼,鄧林也登時神思清醒過來,忽而便想到了兩位娘子話中之指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多半是。”
聽着杏娘不甚肯定的語氣,鄧林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呀,好險!”小缃輕撫胸口,長籲一口氣,“這麽說來,這個醉漢還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哪。”
“恐怕不止這一次……”
杏娘移目轉向小缃身後的窗簾,窗簾随風抖動,不時拍打着窗棂,窗外日影疏淡,雲霧參差,随着窗簾抖動的間隙,忽隐忽現地映入杏娘的眼中;樹影斑駁,點點朝晖在杏娘那姣好的面龐間忽明忽暗地跳躍着。杏娘若有所思,凝神遠望,口中淡淡的道出了她内心深處的一個疑窦。
“嗯?!”鄧林和小缃齊聲驚詫道。
杏娘雙睑低垂,略一沉吟道:“我想在鄉間腳店裏面暗施援手的,應該也是這個人。能夠将銀針直逼入牆,這是何等高強的武功,昨日,公子灑落的盤盞能夠變成克敵制勝的暗器,這,可不是有點相像!?”
“哦,對啊!”鄧林恍然大悟,又驚又喜,“那這麽說來,這個人就是幫我們的朋友啦?”
“可是他爲什麽不露面呢?暗中施援,算是什麽意思?”小缃猶自生疑,斜倚窗棂,單手支頤,雙眉颦蹙。
對于兩人的問題,杏娘沒有給出确切的答複。鄉間腳店那個老翁的面目,杏娘已經記不太清了,隻記得他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識的酒味。酒是一種帶着時間記憶的特殊液體,杏娘相信隻要再讓她清楚地聞一次那股酒味,她就一定能記起來他們曾經相遇的某個場景。所以,于她而言,最緊要的問題不是那位老翁是什麽人,而是那四個人是什麽人,他們的來意是什麽?
“想知道,下次見到了,你問問他,不就知道了。”鄧林嘿嘿地朝小缃笑道。
“呸!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小缃猛地劈面啐道,“才不要呢。他若出手,那必然是我們又遇到困難了。你這臭郎中,安的什麽心哪!”
鄧林被小缃一頓臭罵,先是一怔,随後明白過來,自我解嘲道:“醫者父母心啊。”
出乎鄧林意料的是,小缃這回居然沒有反唇相譏,隻悻悻地瞟了他一眼。眼神裏,一半敬重,一半鄙夷;一半可悲,一半可憐。
“這已經到嘉禾郡了。估摸着今天便可到平江府了。”杏娘望着窗外,輕輕吐了一口氣,臉上難得地現出了一絲令人振奮的紅潤之色,就像是被朝霞染紅的,目光裏還挂着一層日光不透的雲霧。
從臨安到嘉禾,短短一日間,就風波不斷險象環生,這往後的路更将難以預料。昨夜那一場小二哥說來驚心動魄的打鬥,自己一行七人均未察覺,這是很不尋常的事情。杏娘仔細回想,定是敵人趁己不備,下了蒙汗藥之類的藥物于飲食之中,以緻自己昏睡不覺。
雖說敵人狡詐,但這确也是自己疏忽大意所緻。而今敵人在暗且至今身份未明,卻屢屢現身于他們周遭,這不得不讓杏娘心中焦慮恐懼。她隻盼得早日到達平江府,查明真相,以免再生事端。
鄧林順着杏娘的話語道:“恩,不錯。我們已經過了澄海門,如果腳程快些,今日便可抵達平江府。”
“哈,這往東走啊離南湖也不遠了。”這一路而來,滿目皆是暮冬殘景,幾無甚好山好水,衆人徒然承風霜之苦,都恹恹地無甚意緒,爲解諸人心頭之苦,鄧林特意提了一嘴南湖秀景:
“說到這嘉禾郡,那不得不說這城南春波門外的秀水鴛鴦湖和煙雨馬場湖了,兩湖之間有一長堤相隔,中有一煙雨樓臨水而起,東望滮湖,西眺南湖,碧波萬頃,美不勝收!若是麥秋之後到此,蒹葭楊柳、菱葉荷花、芙蓉掩映、清光碧波、煙瀾渺彌,真乃鍾靈毓秀之仙境也。”
鄧林早年随父親在兩浙西路、兩浙東路一帶遊曆,雖風餐露宿朝不保夕,卻也恬适自然,悠然自得;以天爲蓋,以地爲輿;四時爲馬,陰陽爲禦;乘雲淩霄,與造化者俱。這嘉禾郡也曾是他們履足之地,如今重臨故地,不禁慨然。
“說得好像你去過似的!”小缃撇嘴道。
“嘿嘿,巧了,我還就真的去過!”鄧林帶着得意的笑容道,“鄧某曾在那南湖放生橋畔的濠股塔下,随父親贈醫施藥,故而與這南湖有一段宿緣。”
“千裏莺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感時傷懷的杏娘一時枨觸,不由得吟起了杜牧之的吊古名篇《江南春》來,晚唐之時,大廈将傾、藩鎮割據、牛李黨争、宦官亂政、戰亂紛飛……
而今時移世易,物是人非,但古今相吊,這一縷國仇家恨之悲情卻是相通的。
“這春波煙雨,可是嘉禾八景之一,素來爲人所稱道,可惜緣悭一面,一直未能親往。”杏娘的話讓小缃動了心。
她聽着兩人左一言右一語的盡是說到這南湖勝景如何如何,不免心癢難搔:“你們說的這什麽南湖滮湖鴛鴦湖的那麽好,那聞名不如見面,不如我們且去看看,反正鄧公子也說離得不遠啦。哼,如果徒有虛名、名不副實,娘子以後也不必可惜啦。”
鄧林道:“這雙湖美景,天下馳名,雖則冬寒寂寥,未必如孟春仲夏之間那麽秾秀豔麗,那也是清俊閑雅、獨具風流的。娘子若願一往,必不虛此行。”
鄧林堅定的話聲,讓杏娘不好拒絕,小缃期盼的眼神,讓杏娘不忍掃興。可她又不得不擔憂,如若前往,耽誤行程不說,還可能會再生枝節。
再三躊躇與再三思量之下,杏娘還是聽從了兩人的提議:“好罷,既已到此,我們便順道一往,免得過寶山而不入,空餘怅望。隻不可駐留太久啦,趕路要緊。”
聽得杏娘允肯,鄧林和小缃俱是歡喜不已。雖然杏娘對這嘉禾八景素有向慕之意,但眼下不是遊山玩水的關節,如若在平時,她自是欣然相往的,隻是現下敵人在暗、要務在身,所以這遊賞的興緻,她是半分也提不起來。不過,對着小缃和鄧林二人之面,她未将這情緒流露出來,免得二人因她一人爲難敗興。
小缃一得命,便即知會了在前纜辔的護衛。
一行人就此改變了行路的方向,偏離了他們原本拟定的路線,這對他們七個人中的某些人而言,此刻他們正在踏上他們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