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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禍不單行



杏娘從“緣來江館”客棧出來,向南過了兩個街口,然後向左拐了兩次,向右拐了兩次,方才轉到此街市中最熱鬧的一段。雖然這這裏比不得臨安城之繁華,但時值歲末,巷陌街口、橋門市井,皆着彩裝,花光滿目,煥然一新。

路上行人湧動、車馬喧阗,将這一條狹窄的主幹道堵得水洩不通,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吆喝聲、吵鬧聲、呼喊聲交織着發聲者的浮躁與體臭,将這一方嘈雜的主幹道渲染得異常紛亂而鄙俗。

杏娘輕掩口鼻,從中穿過,熱情的賣家還不時熱情地招徕她近前來坐坐,但她都一步不停地走開了,看都不看一眼。隻在一處售賣蜜餞果子的鋪席前,她停住了腳步。她準備給小缃買了一裹甜津津的金絲黨梅。小缃最近服藥總是抱怨藥太苦,用此下藥,當可解其苦。

該鋪席的鋪主是一位面容和藹的白首老婆婆,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被歲月雕琢得就剩下了兩條縫,這兩條縫很窄,但很深,深得有些神秘。她不善吟叫,所以也不主動招徕顧客,就和她的鋪席一樣縮在一個與世無争的角落裏,顯得本分而軟弱。

她将金絲黨梅遞給杏娘的時候,還在杏娘的手心塞了兩顆蜜漬梅子,老人家樸素的笑容和一句誠摯的“苦盡甘來”,讓杏娘無法拒絕,她半是羞澀地将一顆蜜漬梅子塞進了自己嘴裏。

多久了,她都沒有嘗過這樣的甜味了。食物的甜味,讓杏娘的心情舒展,她将另一顆梅子收在了自己的帕子中。然後繼續往前走。

不遠處,有兩座隔着道路相望的酒樓,正相互鬥氣似的搭建他們各自的彩樓歡門。彩樓相對,繡旆相招,绮羅珠翠,掩翳天日。負責結紮彩樓歡門的夥計正在忙碌着年底前最後一次“錦上添花”工作。

這是兩家酒樓的門面功夫,時逢節慶,更是隆重非常,兩邊的夥計們一個個都小心翼翼,不敢馬虎。

小缃是最喜熱鬧的,換作平時,她見此番景象,定然會千方百計地慫恿着杏娘下車遊逛一番,但今日杏娘一人外出,對這番鬧景,全無興味。她無心流連,買了些幹糧、藥物,就匆匆準備回客棧去了。

行得半路,忽聽着身後一陣雞飛狗跳驚天動地的騷動之聲,她回過頭來警覺地凝目望了一眼,眉頭微微一蹙,然後人往道路邊挪了幾步。

這幾乎是路人的一緻反應,所有人都像是在躲避瘟神一樣不約而同地急急地往兩邊分散,驚恐的眼睛裏還時不時地觀望——今天誰會那麽倒黴,惹上那個瘟神?觀望的眼神甚至有幾分黃鶴樓上看翻船的意味。

杏娘無心追随大家的眼神,一個人轉頭往回走,她的身影在人流中逆行穿梭,可擁擠的人群就像是無法跨越的障礙,無法阻擋的洪水,牽制着她向前的腳步,她吃力地沖破阻力向前移動了一步,但很快她又被洶湧的人群逼着倒退了數步,在如此往複的幾次徒勞之後,杏娘決定在那還未結紮完工的彩樓歡門之下暫避一時,歇息片刻。

不多時,身後奔來數騎,塵煙滾滾,行至數丈開外,杏娘看到,來者骊馬四駕,肥馬輕裘,其上坐着幾個着青衫小帽的少年狎客,前呼後擁地簇擁着中間一名着錦衣華服、腦滿肥腸的簪花少年,那人騎着一匹青骢馬,玉羁金勒,寶蹬花鞯,好不威風。幾人幾騎,呵喝馳驟,忽焉而至,于杏娘不遠處,停了下來。

遠遠地就聽見這騎乘骊馬的幾位“花褪馬”奴顔媚骨地對那位簪花少年大獻殷勤,極盡溜須拍馬之能事。谀詞鼎沸,浮詞盈耳,令人不堪卒聞,杏娘聽得煩心,瞟了一眼,轉身便走。

隻聽得那公子哥高聲嚷道:“諸位兄台實在太客氣了,我這匹‘玉花骢’如何?”話語傲慢粗俗。

身邊那幾位“兄台”之中有兩位似乎年紀較長于他的人,最先答話,一開口就展現了兩人老奸巨猾的捧人藝術,繁言蔓詞,贊聲不絕,好似那連人帶馬俱是天上有人間無的絕世珍品。

餘下有些口才不佳的人,說話則較爲直接露骨,随風倒舵,掇臀捧屁,盡讨那少年的歡心。言語鄙俗而繁蕪,就跟這滿街堆砌的浮華錦繡一般,雖然花團錦簇,卻依舊難掩貧乏虛榮之本質。

杏娘沒有回頭看那少年的表情。聽着這一群人狂妄而恣肆的笑聲,她就大概了解了那少年與那一群如蟻附膻的随從們的關系。

忽聽得那公子哥一聲鞭響,馬蹄哒哒又疾奔起來,這鬧市之中,縱馬馳騁,焉知不會傷及無辜呢。杏娘微微側目,靠邊避讓,不欲理會。可就在這時,她陡然瞥見路中間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被擁擠的人群擠倒,撲跌在地,全身顫栗,驚恐的眼睛裏淚水盈眶。

她在嚎啕大哭,可是沒有人注意到她無助的哭聲,也沒有人注意她渺小的存在。準确來說,是因爲她的那一身褴褛讓人忽視了她的存在。

這個世界,或許就是這樣畸形!這樣冷漠!豪強爲人追捧,弱者則注定被人踐踏,豪強踐踏是他的尊嚴,而世人踐踏的則是他的最後一絲希望。

眼見馬蹄将至,若這馬蹄一落,這小女孩便活不成了。杏娘大駭,說時遲那時快,她一個急縱身上前,将女孩攬入懷中,一個卷地翻滾,從路的這一端來到了路的另一端。

動作之矯捷,身形之迅疾,令路人驚駭不已。見二人平安無恙,有人長籲了一口氣,直贊其英勇;卻也有人爲其不值,直歎真是不要命了。

突然有人“啊”的一聲驚呼,隻見那匹“玉花骢”長嘶一聲,前蹄瘋也似的騰空縱起,猛地沖向了那高高架起的彩樓之中,彩樓綁縛未牢,一下子被它沖散了架。彩樓訇然倒塌,馬上那位公子哥也随之從馬上墜落。

兩個高高在上的龐然大物忽然倒下,發出了巨大的聲響,街市上原本的喧嚣被這一聲巨響給震懾住了。

杏娘摟着那個小女孩,緊張地問道:“小妹妹,你沒事吧?”那女孩兀自啜泣不答,縮在杏娘懷中,杏娘見其衣衫褴褛,其狀可憐,抱得更緊了些,溫言相哄道:“小妹妹,沒事啦!沒事啦!莫哭莫哭!告訴姐姐,你可哪裏有受傷啊?”那女孩嘤嘤不語,隻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一臉戒懼地審視着杏娘,也審視着周邊的看客。

看客們的注目引起了她的某種不适,而他們目光中的色彩更讓她畏縮地往杏娘懷裏一鑽。一雙肮髒而稚嫩的小手無處安放,隻好緊緊地攥着,右手攥着戒備,左手握着恐懼。杏娘緊緊抱着她,溫柔的懷抱富有潤物無聲的感染力,小女孩逐漸感受到了杏娘的善意,也逐漸接受了杏娘的懷抱。

怎麽說,這也應該算是人世間暖心的一幕,可周圍的看客們卻沒有對這一幕緻以相應的贊許和頌揚。

各個斂聲屏氣,交換着眼神。身邊剛才還贊頌杏娘英勇的人這時紛紛掩面側身而立,一副畏縮縮的樣子,站在人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杏娘隐約聽到些許風聲。

“壞了,壞了,是曹衙内啊。這小娘子慘了!”

“誰讓她多管閑事呢,救一個小叫花子有什麽好,得罪了曹衙内,可有她好果子吃!”

“嘿嘿,這小娘子身手不錯哩,敢從高衙内馬下救人,說不定來曆不小呢。”

說話者大有唯恐天下不亂之态,或同情、或冷漠、或歎息、或害怕,還有不少人見狀趕緊溜跑了的。

冬日烈烈,飄風發發。杏娘到得此刻,已然意識到自己惹禍了。

回頭再看那墜馬的簪花少年曹衙内,雖然猝然落馬,讓他受了不小的驚吓,但得益于他那一身油脂肥膏,倒未落下什麽嚴重的傷勢。身邊的幾個人見那馬忽然失控發狂,早已吓得魂不附體,滾鞍下馬,将曹衙内從那一堆被馬撞毀的彩樓殘骸之中攙扶出來,爲其擦衣抹鞋,整巾束袍,甚是殷謹,無有一絲懈怠。

曹衙内口吐一口惡氣,在衆人七手八腳的攙扶之下,笨拙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臃腫的肉軀在一起一倒之間搖晃着,好像是在努力地尋找平衡。身體的失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喉嚨裏齁齁地發出頻促的喘息聲。

那些自以爲落葉知秋的随從未等曹衙内發話,先以風雷之勢對肇事之畜生和人進行了一頓極爲兇惡的抨擊與痛罵,其他人未能先聲奪人,隻好附和着在他們的聲音之後叫嚷怒罵。唾沫橫飛,空氣裏彌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惡臭。

所有人都以爲這位簪花少年曹衙内這次肯定會雷霆大怒,杏娘這次肯定要倒黴了。但結果,出乎意料。

“娘子,可有傷到啊?”

這位曹衙内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展示了自己的大度。這讓那些幸災樂禍的看客們不免有些失望。曹衙内的那些随從們也是愣了好長時間,他們面面相觑,都在竭力揣摩這位少年的心思。盡管曹衙内臉上的笑容看似真誠而友善,但他們一緻認定這個笑容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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