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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肝膽空輪囷



杏娘一直默不作聲,眼睛默默地觀察着眼前這位年輕的祁門掌門人,這是一位極度吝惜表情的人。

或者說,他是一位有着極強自制力的人,自制的程度近乎苛刻。他不會輕易地在臉上表露他的情緒,更不會輕易地讓對方捕捉到他的情緒。

就算他的嘴角有時也會上揚,但那一刻的笑容也不能完全代表他那一刻内心的真實想法。

他的那雙眼睛時不時地會瞥你一眼,但它不會與你有直接的眼神接觸,倒不是他刻意回避,而是你自己下意識地選擇了拒絕他這雙坦誠無隐的眼睛。

或許是因爲他是一位大夫,而且是一位醫術高超的大夫,所以每次他的目光從人身前掠過的時候,杏娘的心裏都會蓦地一緊,就好像他的目光連人的謊言都能一眼看透。

不過,杏娘看得出來,盡管他對鄧林的恭維是留于表面的,但他對鄧林的欣賞确是發自肺腑的。

爲了鼓勵這位眼下失意的鄧郎中,他甚至在欣賞的目光之中注入了幾分真摯而殷切的期望之意;

而爲了讓自己的“婢女”認識到自己的“主人”絕非池中物,他特意在恭維的聲音裏添了幾分虛而不空的金石之聲。

沒錯,祁穆飛已經覺察出了他們主仆之間的“秘密”。而杏娘一直到小缃離去才隐約感覺到這一點。

她不知道祁穆飛是何時發覺的,也不知道祁穆飛是如何發覺的,但方才就在鄧林與小缃眼神對峙的那一瞬,祁穆飛和她的目光不期而遇,她恍然瞥見了他眼底那一縷細微而犀利的光芒。

同爲醫者,祁穆飛和鄧林兩人身上共同的氣味讓兩個人多了幾分熟悉的親近感,但雙方的對話内容卻依舊生疏。直至小缃離去之前,都未切入到此行的真實目的上來。

刻下,祁穆飛還饒有興緻地和鄧林探讨起了醫學上的問題。

“《靈蘭秘典論》有雲‘肝者,将軍之官,謀慮出焉。膽者,中正之官,決斷出焉。’賢弟,你怎麽看?”祁穆飛問道,目光緩緩地轉向對方。

鄧林凝眉思索,認真而嚴肅的目光随着他的思緒緩緩地投向了面前那面的五客圖屏風上。

“肝藏血,主疏洩,乃全身氣血調暢之樞府,猶沙場将軍之官,潛發未萌,坐籌帷幄,其謀慮皆由之出焉。”鄧林略一思忖,又道,“膽者,中清之腑也,不容水谷糟粕,盛清去濁,邪不能幹,合乎中正之意;而且其身兼六腑與奇恒之府,與心君相通,凡十一藏,皆取決于膽也。所以惟其中正,決斷方能無誤也。”

祁穆飛不無贊許地點了點頭,一邊接過竹茹剛爲二人新點的茶。

“肝與膽相爲表裏,一者主謀,一者主斷,二者相濟,勇敢乃成。”祁穆飛不緊不慢地攪動着茶匙,雙目低垂,看着杯中的浮沫微微漾開,“鄧賢弟,愚兄可真是羨慕你啊!”

“羨慕我?羨慕我什麽?”鄧林臉上自得的笑容裏露出一絲錯愕之色。

“欲成大事者,身後必少不得能謀能斷之良才,可你看你身後這位娘子,一看就是一位肝膽過人的真英雄,有這樣的人在你身邊,何愁大事不成?”祁穆飛徐徐地說道,而眼睛則帶着觀賞的意味一直盯着茶盞中的水痕,水痕似有若無,和他臉上的笑意一般,許久,才見得真切。

杏娘和鄧林面面相觑,眼中的緊張與驚訝,鄧林略甚于杏娘。

水痕漸隐,祁穆飛也随之放下了手中茶匙,“替人捉刀,辛苦娘子了。”

“怎麽,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嗎?”見二人俱不說話,祁穆飛擡起頭來,看了二人一眼。

“小女子杏娘見過祁七爺!”杏娘趨步上前,于祁穆飛身前行禮道。

“娘子乃張學士的親孫女,簪纓之家,忠良之後,不必行此大禮?”祁穆飛鄭重起身相與還禮。

杏娘與鄧林又驚訝地互看了一眼,眉宇間的疑雲越來越深,“敢問祁七爺是怎麽知道我的來曆?”

祁穆飛道“‘百越春’的‘紅杏飄香居’從來不居俗客!”

杏娘心頭蓦地一凜,“紅杏飄香居”,那不是杯莫停安排的嗎?爲何他會那樣說?難道那客棧有問題?還是杯莫停與他們之間有什麽“秘密”?

刻下,杏娘尚無暇深思這些問題。

“既然祁七爺已經知道我是何來曆,想必也已知道我是爲何而來了?”杏娘警惕地試探着問道,她不知道祁穆飛到底知道多少自己的底細,但她預感祁穆飛會給自己一個肯定的答案。

“娘子倒是省事,連自己爲何而來都要我這主人家來幫你說。”祁穆飛道,“崔洵崔舍人和他的夫人何瓊芝于你有養育之恩,你要報答他們,所以你來我這裏爲崔夫人求醫,對嗎?”

杏娘顧了鄧林一眼,答道“是,此正是我的來意。”鄧林沒有說話,眼神略有閃爍。

“原本呢,看在鄧賢弟的面子上,看在你是張學士後人的面子上,我是不該回絕你的。”祁穆飛頓了頓道,“可是……”

“可是什麽?”杏娘急切地問道。

“本來我可以答應你爲你瓊姨醫治,但是你今日來,還有别的目的,所以——對不起,爲你瓊姨醫治的事情,我也無法答應你了。”祁穆飛道。

“爲何?”杏娘有些着急,沒有仔細聆聽祁穆飛的話,“就因爲我今日冒昧唐突,不請自來,惹祁爺你不快了?還是因爲小女子空手而來,不夠誠意?還是……”

祁穆飛擺了擺手,示意杏娘先冷靜下來,然後才緩緩道,“跟這些都無關。”

“那是爲何啊?祁兄!”鄧林的神情有些失望,有些惶惑,還有些憂急。

“因爲……”祁穆飛望了一眼鄧林,卻沒有把話說完,那爲難的表情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隐。

“因爲那支銀钗?”

忽然,杏娘點出了問題之症結。

祁穆飛沒有否認,但他的眼神默認了杏娘的結論。

“我知道你今天來,除了爲你瓊姨求醫,還想讓我幫你解開銀钗之機括。可這件事,我實在無能爲力。因爲祁家祖上遺訓非墨家掌門親手交付,祁家子孫不可妄自拆解!”

祁穆飛直接而如實地道出了拒絕的理由,聽得出來,他的語氣很堅定,也很決絕。

那一刻,杏娘的腦袋轟的一下成了空白。

“祁兄,就不能破例一次嗎?”鄧林幫着杏娘懇求道。

“你們還是找五爺吧。”

“可這件事和爲崔夫人看診,有何幹系?爲什麽你要一并拒絕了?”

“此銀钗所系何事,賢弟至今還不知道吧?”

“呃……”鄧林愕然說不出話來,他不知該如何作答,但從祁穆飛的表情裏,他仿佛領悟到了什麽。

蓦地,他模糊的眼神裏出現了一個巨大而可怖的旋渦,它正野蠻而粗暴地在吞噬周邊一切的物體,不管是什麽東西,高貴的,卑賤的,粗壯的,瘦弱的,隻要一旦靠近它,就會被它瞬間吞沒,就算是虛無的空氣,也難逃它的魔爪。

“銀钗乃系亡父的一段冤情隐衷。”杏娘道,“這十多年來,我忝爲張家後人,渾渾噩噩地活于這黑白不分的人世間,除了聽人無休止地毀壞我父親的名節,卻無法爲他聲辯一句。如今我終于找到了我父親冤案的證據,就在這銀钗之中。我焉能再袖手旁觀,置之不理?”

“若祁爺肯可憐杏娘這點愚孝,幫我解開這銀钗中的秘密,爲我父親洗雪沉冤,此番大恩大德,杏娘沒齒難忘!”說着,杏娘雙腿一屈,伏身跪了下來,那飽含酸楚的祈求之聲莫不令人動容。

聽着杏娘的泣訴,鄧林心頭蓦地一沉,銀钗的秘密關系到什麽人什麽事,杏娘從未向他坦露過。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杏娘爲何一直絕口不提。

那一刻,鄧林的内心是難過而失落的。但他沒有因此而心生怨艾,而是更加堅定了要幫她到底的決心。

看着她泣涕淋浪地跪在祁穆飛面前,他很想伸手去扶杏娘,但他又深切地企盼杏娘的這一屈膝能博得祁穆飛的一絲矜憫,故而他的雙手伸而複回,彷徨地看看祁穆飛又望望杏娘,希望這兩行清淚能換來一絲轉機。

然而,恁是杏娘苦苦哀求,祁穆飛終是鐵石心腸,不爲所動,他甚至還背過身去,看都不看杏娘一眼。

“娘子孝心殊爲可嘉。但是要我祁某人背棄祖宗遺訓,擅自拆解墨家暗器,那何嘗不是置我于不孝之地?我們姑蘇五家同氣連枝,素來和睦,難道要我祁某人去破壞這五家的手足情誼嗎,這不是要我祁家上下徒然背負不義之名?在下德淺行薄,隻有這一門之私心。娘子這番拳拳求懇之意,請恕在下萬難從命!”

“什麽恕難從命,拿死人做文章,分明是在搪塞我們,什麽姑蘇五友,沽名釣譽,不過都是些欺善怕惡欺軟怕硬的江湖敗類,我家娘子辛辛苦苦,千裏迢迢的來求見你們,你們不是拒之門外,就是拿這些不鹹不甜的混蛋話兒來糊弄人。”

沒有人注意到小缃與黃柏是何時返回的,此刻,聽聞祁穆飛如此狠心地拒絕杏娘,理由還說得那般有情有義,小缃頓時就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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