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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相思醉秋風



丁香與松音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才說出口的“服藥”提醒,到師潇羽這裏,卻恍若未聞,沒有絲毫回應。

而事實上,師潇羽有着極其敏銳的聽力,哪怕細微如飛花墜地,缥缈似飄風舞雪,都逃不過她的耳朵。

“又下雪了,咱們去寒香亭探梅吧。”聽着雪落檐花的聲音,師潇羽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娘子,屋外天寒地凍的,還是别去了。免得凍壞了身子。”松音緊張地勸阻道。

盡管她明知師潇羽是不會聽自己的勸誡,但還是苦口婆心地說上幾嘴。她和丁香一樣,都擔心師潇羽的病情會因爲這個糟糕的天氣而加重。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都已經壞到這個田地了,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再說了,這裏是祁家,病了怕什麽。”師潇羽冷冷地反駁道,語氣堅決,不容二話。

放下手中那個已經冷掉的茶杯,她的身體忽然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近旁的圓桌上正放着方才黃柏親自送來的螺钿提匣,四盤翠芝齋點心,靜靜地放在提匣旁。

方才,黃柏将提匣交給丁香,順道又催問了夫人服藥的事情,聽聞夫人尚未服藥,他嘴上沒說什麽,可臉上卻寫着十分的不悅。

臨走的時候,他本想叮囑丁香催辦,可遇見松音懊惱地瞪了他一眼,他隻好把那幾句丁香都快聽出繭子的話給咽了回去。

提匣拿進來後,師潇羽本無心一嘗,隻因沈無煙說有些餓了,她便陪着一起嘗了幾口,其實四樣點心都是師潇羽往昔愛食的四樣:澤州饧、豆栗黃、蜜棗兒、琥珀蜜。

“雖是老四樣,卻都是妹妹的心頭好呢。”沈無煙挑了顆蜜棗兒含在嘴裏,“嗯,真甜,都甜到心裏頭去了。”說着,沈無煙朝師潇羽擠了擠眼睛。

見師潇羽鼓脹着兩腮,佯作未見,她故意又抛出半截話來引師潇羽:“我那天在街上,還聽到有人議論你們千金堂和這翠芝齋呢。”

“議論什麽?”師潇羽果然沒忍住。

“那人說啊,那翠芝齋的老掌櫃總往你們千金堂跑,是因爲他們翠芝齋的生意裏頭有你們千金堂一分的好處!”

“胡吣!哪有的事!”師潇羽嘟着嘴不樂意地反駁道,“那是他不聽大夫的話,把糖當飯吃,弄得自己的消渴症犯了好,好了又犯。”

“也怪不得人家那麽說。你看啊,你們千金堂和翠芝齋,一個苦盡,一個甘來,做得就好似是對門的生意啊。自打翠芝齋的門面往千金堂這頭開了之後,他家這生意做得啊可是比順水行舟還順了呢。人啊從你們千金堂出來,順腳一拐,都往他翠芝齋去了。”

沈無煙左一個“你們千金堂”,右一個“你們千金堂”,聽得師潇羽心裏又是親熱又是别扭。她知道沈無煙是想借着話題說某人的好話,所以她故意不作理會,連桌上的幾道點心也跟着受了冷落。

這位柳夫人是個熱心腸的人,總喜歡說些有趣新奇的事兒給師潇羽解悶,說的還總是千金堂周圍發生的事兒,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向師潇羽報告某人身邊發生的那些變化。

盡管師潇羽從未表露出感興趣的意思,也從未主動問起過與之相關的問題,但沈無煙每次來,都會給她帶來一些消息讓她不想聽卻又忍不住要把它聽完。

“這翠芝齋啊總愛出一些新奇的點心,連那名字都是文绉绉的,可惜妹妹不愛嘗鮮兒,姐姐我呢又目不識丁,總是看不懂這名字裏頭藏着什麽鬼名堂。”

沈無煙略擰了一下眉,好似還回憶什麽。

“這不,前些天出了個什麽‘相思醉秋風’,我去一嘗,不就是桂香紅豆酥嘛!他非說這是舊時雅稱,我倒覺得這分明就是挂羊頭賣狗肉。你們說是不是?”

沈無煙說得風趣,笑得直爽,丁香和松音每次都能被她給逗得合不攏嘴。此刻,看着她臉上那副因爲“受騙上當”而忿忿不平的表情,兩人更是忍俊不禁。

“還有一個叫什麽‘香逢九裏松’,你們可知道那是什麽玩意兒嗎?”沈無煙帶着神秘的笑容故意考師潇羽。

師潇羽搖搖頭,也是一頭霧水。

“哎,其實也沒什麽稀奇,就算是取那九裏香草的枝葉入味,夾雜肉松,制成這麽個巴掌大的圓糕,倒是清香爽口,不過這名字啊真是——牛肉不對馬嘴。”

沈無煙指手畫腳地娓娓說來,那爽朗而富于感染力的聲音惹得師潇羽也不禁莞爾一笑。

看着師潇羽笑靥微起,沈無煙的心頭也不禁泛起了一絲欣慰之意。

如此,二人坐着又叙了一會話,還做了一會兒錦袋。沈無煙察覺到丁香的眼睛有些飄忽,時不時地往梳妝台上張望一眼。台子上擱着一個月白色的錦匣,從她進門就放在那兒了。

對于這個月白色的錦匣,沈無煙并不陌生,盡管她從未問過裏面放的是什麽,但看丁香和松音關切又膽怯的眼神,她的心裏就有了答案。

那裏面裝着的是師潇羽每日都必須服用的九轉元香丸,據說,那藥可以讓她的病情不會惡化得那麽快,可是這藥師潇羽已經用了兩年了,但結果卻并不盡如人意。也是因爲這樣,師潇羽也已開始排斥服藥。

而且,她本來就是一個愛吃甜食的女孩,這日複一日的苦味,讓她感到厭倦,也感到疲憊。

沈無煙是一個熱情而直率的女人,但于師潇羽用藥這件事上,她也隻能和别人一樣,遵守着鳴萱堂的禁忌,選擇沉默,因爲那裏面牽扯着一段比藥還苦的往事。

沈無煙恐耽誤了師潇羽用藥,繡了一會兒便托詞求去了。

師潇羽苦留不住,隻好任其離去,難得有一個說體己話兒的人兒,可是凳子還沒坐熱乎,便執手道别,心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臨走,沈無煙還向師潇羽索了半卷梅花箋。

那梅花箋是師潇羽仿着蜀中薛濤箋之古法親手調制而成的梅紅色詩箋,或行或楷,皆具風韻。

柳雲辭得意于書畫,對這行文弄墨的必備紙張甚爲講究,師潇羽的梅花箋雖難免有些閨閣秀氣,但偶得小作,付之筆墨,倒也爽心悅目,不失風雅。

尤其在這梅花盛開的時節,文人雅士莫不争抱寒柯看玉蕤,梅花枝下梅花引,梅花帳裏梅花橫,梅花箋頭梅花詠,已成爲這些騷客們不可或缺的品梅之雅。

送别沈無煙,在房中閑坐的師潇羽,忽然聽到了雪花飄落的聲音,這不由得讓她來了橫管一曲的雅興。

當然,她這雅興,沒有分毫嘲笑黃柏的意思,完全是興之所至而已。

踏雪尋梅,師潇羽從流蘇帳前取過自己的那管“霜竹玉笛”,于廊檐下吹奏了一曲《梅花落》,那淩霜的音韻,孤标的清節,裹挾着點點沉郁的幽怨,随風飄散,醉人心府。

也不期然灌入了此刻正彷徨無計、一籌莫展的杏娘的肺腑之間,隔空相聞,那吹笛人仿若是住在心裏很久卻暌違千裏的顧曲知音一般,這在茫茫人海中驟然觌面相逢,卻能恰如其分地傾吐出自己無盡的哀思與無助的愁緒來。

一曲衷腸,慰我彷徨。

趁着師潇羽吹曲之隙,丁香将錦袋送往杜衡,松音則陪着師潇羽緩步來到了寒香亭。

時玄陰晦暝、暮雲叆叇、流風慘冽、素雪飄零,亭畔百株梅花競相吐蕊,風遞幽香,微馨把袂。

師潇羽繞花徐步,倚風凝睇,倏而落花入領,微風動裾,那纖弱娉婷的籠玉身姿,在這一片香雪之中,顯得那麽孤清,那麽柔弱。

她将那“四不像”的錦袋挂在一枝含雪半開的紅梅枝頭,默念幾許,她不知該祝禱什麽,也不知該爲誰祝禱。想了許久,她才于心底念道:癯仙若有知,請福佑無煙姐,苦盡甘來。

她伸手掇了一抹白雪捂在手心,雙手合什,默默祝禱,那冰涼的雪水不一會兒便順着那纖指流淌出來,師潇羽打開雙手,任由那晶瑩的雪水從指尖融流而去,那滴滴水珠宛若那滑落掌心的點點紅淚一般。

瓊花落盡玉無香,玉筯悄垂空餘恨。

師潇羽剪了一枝紅梅,踱步至寒香亭,松音已經爲其抱來了一把七弦瑤琴,這是師潇羽的父親在其出嫁前一天贈與她的,是其父一生鍾愛的“湘靈怨”。

瑤琴左近有一個古樸的銅瓶,旁邊還有那個月白色錦匣。師潇羽将那枝紅梅信手插入銅瓶之中,一枝橫斜,綽約有緻,而對那個錦匣,她卻依舊不看一眼。

琴裏風鳴,暗挑心弦,她忽地想起了沈無煙适才提到的“相思醉秋風”,纖手撥琴,清脆的琴音如山泉叮咚般琤瑽傳響。

一曲《秋風詞》,随風乃發。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栖複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琴韻哀婉凄恻,浮香萦案,清寒入弦;音徽未沫,其魂已銷。

師潇羽凝神鼓琴,隐隐聞得一人正徐徐向寒香亭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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