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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覺來人已遠



祁穆飛凝望着眼前這個眉黛低颦流波入鬓的女子,弦上鴻雁在雲,弦下沉魚在水,手掬泓澄,魚與雁俱在手心。他忍不住想要把它們緊緊握住,可他剛把兩手合攏,手心的水就四散流去了。

他拼命地挽留,拼命地掇拾,可手心的水還是無可挽回地舍他而去了。他無力地松開他緊握的雙手,手心除了他狼狽的破碎的模樣,再無餘物,那些逝去的年華最終還是從指縫間流走了。

鴛鴦瓦下,琴瑟在禦,紅袖缱绻,清商悠永,幽香疏淡,莫不靜好。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該多好。祁穆飛一邊冥想着,一邊将那顆“雪上紅花”咽了下去,苦澀的味道瞬間傾奪了這一刻的美好。

七弦之左,我在,七弦之右,你在;咫尺之遙,卻有如弱水之隔,将兩重心字,分割成了你是你我是我,就連映在地上的影子,也分了彼此。

亭外,雪越下越大,越下越急,遠處的山逐漸變得模糊,眼前的她也逐漸變得模糊。模糊的雙眼裏,回憶卻總是那樣的清晰,清晰得連苦澀的味道都是那樣的逼真。

兩年前,一個暮秋時節的午後,還是在這裏,你在,我也在,陽光也剛剛好!

那時的師潇羽過門才一個月。不過,對她來說,這不過是她進門後的第二天。

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所以她還有些不适應,不過,和很多初爲人婦的新娘子有些不同,師潇羽不适應的不是她身邊的環境,也不是她身邊的人,而是她自己的身份——祁穆飛的妾室!

對着鏡子看裏面的自己,好久,師潇羽都沒有認出鏡子裏的那個人是自己。她光着腳丫子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門外柔軟的陽光瞬時向她湧了過來,緊緊地擁抱住了她。

她欣喜地跟随着它走到了院子裏,滿院的芬芳簇擁着她的笑臉,細膩的輕風梳理着她的雲鬓,被陽光撫摸過的鵝卵石也用一樣的溫度溫柔地撫摸着她那一雙潔白的腳丫子。

午後的陽光如點點星光一般又高又密的樹枝間漏過一雙雙調皮的笑眼,在她的額頭留下一塊塊斑駁的吻痕。她凝眸相望,婆娑的樹影之間,一片金黃的銀杏向她飄來,在樹影間徘徊,在陽光裏零落。

她望着它,它也望着她,兩人之間,恰好隔着一個她的影子的距離。她怔怔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目光停留在它曾經飄過的一個地方——“鳴萱堂”,屋檐下匾額上的三個字,倏地映入她的眼簾,她的心好像被什麽東西攫住了一樣猛地顫了一下。

一陣暈眩之後,她終于再次醒來。

看着她徐徐地睜開眼睛,身旁的松音忍不住激動地哭了起來。

一個月了,師潇羽已經昏迷一個月了,那雙會說會笑的眼睛已經合上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來,松音每天都在惶恐與祈禱中等待這一天的到來,不敢睡也不舍得睡,她害怕自己的主人就這麽一睡不醒了,她又害怕自己的主人醒來後見不到她會難過,所以她整日整夜地守在師潇羽身邊。

盡管祁穆飛每天都會過來探視,但已經一個月了,他還是沒有拿出任何有效的救治措施。松音見他臉上沒有絲毫憂急的神色,心裏又急又恨,而這種急與恨,也更加深了她對主人不幸的婚姻的哀憐。

直到今天,看到師潇羽再次睜開雙眼,松音心頭那根繃着的弦才得以松開。曾經的怨恨,曾經的悲傷,也在那一刻煙消雲散——隻要師潇羽能醒過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師潇羽是在進門當天倒下的,一個月後,才醒過來。

雖然醒來後的師潇羽和以前沒什麽兩樣,但每個人心裏都明白,她已經不一樣了,尤其是對祁門中那些經曆過祁元命病故的人來說,他們深切地明白,師潇羽發生了什麽變故,以及她即将發生什麽變故。

根據師潇羽的病症,祁穆飛明确判定自己的這位二夫人已經染上了和自己父親一樣的毒症。

祁穆飛的父親祁元命三年前毒入骨髓,終因無藥可治而不幸去世!

而今,不幸的再次降臨,讓祁穆飛感到驚疑,感到彷徨,爲什麽是她,爲什麽偏偏是她?他感到心痛,心痛之餘,更是無法自拔的歉疚,他想補償她,可是拿什麽補償呢?

富貴?榮華?師潇羽生來就有!名分?尊位?祁穆飛此生難予!鳳凰于飛,潘楊之好?——哼,還有可能嗎?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父親當年所做的一樣,一方面用藥物延緩毒性在其體内擴散的速度,一方面争取時間繼續尋找解藥。

可這樣做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就是她必須堅持每日按時服藥。這對于一向愛吃甜食的師潇羽來說,能做到嗎?祁穆飛想了很久很久,不過事實上,他想的時間最長的那個問題是,他該如何面對師潇羽?

盡管按常理說,他和她現在的關系應該要比一個月前更親密了些才對,但不知怎的,他的心裏卻有些慌亂。每次面對昏迷的師潇羽,他都會莫名地緊張,更别說現在已經蘇醒的師潇羽了。

但不管怎樣,他和她,必須得見一次面。而他剛剛下定決心和師潇羽見面,就接到了師潇羽找他寒香亭下見面的通知。

是而,祁穆飛作爲受邀人,出現在了他原拟定的見面地點。

一蓮花風爐、一龍頭柄铫子、一荷葉蓋罐、兩副兔毫盞。未免對方拘謹,兩人還不約而同地摒退了一衆仆從。祁穆飛親自汲水煎茶,待茶過三沸,爲師潇羽添了一杯熱茶。

“你進門已經有一個月了,還适應嗎?”祁穆飛先開口問道,神色略爲拘謹。

“适應什麽?”師潇羽反問道,“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和昨天一樣,哦不,是和一個月前一樣,這裏的人也和以前一樣,有什麽不适應的。”

“哦,說來還真有一樣不适應的。”師潇羽眉頭一皺,好似忽然想到了什麽。

“方才見到黃柏的時候,他叫了我一聲二夫人,我叫了他一聲黃柏,可他卻一本正經地跟我說,以後不能再對他直呼姓名了,還說這是祁門的規矩——非禮勿言!可我就納悶了,以前我不都是那樣叫他的嘛,爲什麽現在就不可以了?”師潇羽珠眸一閃,又問道,“還有,他叫我‘二夫人’,這難道就合乎禮數?”

師潇羽垂首凝眉,粉頰微紅,绛唇皓齒,鬒發如漆,萬千青絲輕輕绾就成了一個堕馬髻,從耳後垂下一绺發縷,低回宛轉之際,随風輕飐,更添一分妩媚。

“師家與祁家乃是世交至誼,你我二人也是竹馬之交,如今要你作我祁穆飛的二夫人,着實委屈了你。”祁穆飛沒有直接回答師潇羽的問題,而是低下頭來表示了歉意。

不過“委屈”二字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師潇羽方才所提的問題,根本不是她要問的問題,她不過是想用他們曾經那種輕松又愉快的閑話方式來避免二人的對話陷入到此刻這般沉郁又悲哀的氣氛之中來。

“祁爺言重了。”師潇羽默然半晌,眼眸略顯滞澀地轉動了一下。

“祁家世代爲醫,聲名素著譽滿天下,祁爺您更是青出于藍,承繼祖輩之衣缽,成爲一代杏林聖手。能夠嫁給你這樣的如意郎君,是多少東鄰之子終生所夢寐以求的大喜事啊。就連那嫁做人婦的盧家婦見到你祁七爺,也忍不住要歎一句‘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祁家郎’!”

師潇羽的笑容微微轉冷,“我師潇羽蒲柳之質,能在祁爺膝下托庇安身,于願足矣。再說妾身無才無德,忝爲妾室,已屬榮幸。人生如此,夫複何求。何來委屈之說?”

說完,師潇羽捧起茶盞,一飲而盡。苦後回甘的茶味在口中綿延着它的餘味,可她的聲音裏卻透着不甘。

“潇羽,綠衣已經說過了,從今往後,她與你,以姐妹相稱,無需再論這妻妾尊卑,祁門上下皆會尊你爲二夫人,你自無須介懷。”祁穆飛道。

“姐姐的盛情厚意,潇羽心領了。不過,我師潇羽有自知之明,不敢妄尊‘二夫人’之名,更不敢忝列‘二夫人’之位。還請祁七爺代潇羽謝過夫人的一片好意。”

師潇羽冷冷地拒絕了江綠衣的好意,縱然她明知這是祁穆飛的一片良苦用心。

“這個怕是難辦了。”祁穆飛沉吟片晌,面露難色道,“這個指令,半月前已遍告祁門十二重樓,眼下十三樓主皆已知曉,而且都已經對外說了,現在再去通知更改,怕是要惹人揣想。十三位樓主那裏,我倒是可以打聲招呼别讓他們亂說,可外頭……”

師潇羽點了點頭,不無贊同地說道,“既然旨意已出,那就算了,免得人家真的胡思亂想。半月前,怕我一睡不醒,就擡舉我爲二夫人,現在醒了,就想收回成命。這說出去,确實有損你祁爺的名聲!”

祁穆飛一臉錯愕地看着師潇羽,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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