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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據梧軒煮茶香



“娘子,是去向鴻軒嗎?”待沈無煙走遠,松音問道。

在祁家,祁爺款客一般在玉川閣,夫人款客則一般在向鴻軒,非至交好友不會延引至内室之中。因着杏娘是師潇羽昨日才結下的朋友,然師潇羽卻待之親厚,故而松音也揣摩不透主人的心意,不得不當面請示。

目送沈無煙遠去的背影,師潇羽默然無言,直至其杳然無影,方才回神道“去‘據梧軒’。”

“那要去請碧筠公子來行茶嗎?”丁香追問道。

碧筠公子便是前日玉川閣中的點茶聖手竹茹娘子,她于茶藝一道甚爲精通,其純熟的烹茶技藝,細巧的待茶心思,清雅的作茶情韻,爲人所稱道。“淡如秋水淨,濃比夏雲奇”,這一縷清氣濃淡均勻雅俗自适,故也成爲了祁門待客之最高禮節之一。

而因其制茶多澄碧清恬——“春水薄冰漱玉華,霧月晴雲挹翠香”,那一色淺碧,猶似玉川閣前那一徑幽篁,綠塵濯濯,竹青風曉,故世人又因此而稱之爲“碧筠仙子”,或“碧筠公子”,連其手中的那柄以潭州桃花江畔的楠竹制成的茶筅也因爲這樣而被尊稱爲“攪茶公子”。

“不必了。我自己來煎茶。”師潇羽矯首伫思,語氣肯定。心中默然吟味着沈無煙說的那番話。

此生此世,究竟什麽才是自己無怨無悔的?什麽才是自己眷戀不舍的呢?師潇羽拼命在自己殘碎的思緒之中尋找着答案,似乎有很多很多,但細細一想,似乎又都達不到那樣的程度。

将死之人,有所戀,未若無所戀。

據梧軒,乃是師潇羽素日練琴之所,在“鳴萱堂”的左側,青松炜炜,綠竹猗猗,紅梅灼灼,松裛梅香,竹映梅芳,梅枕松風擁竹月,落花流水有餘聲,雅近天然,極是清幽。

隻是鳴萱堂的主人師潇羽不喜歡封閉束縛的感覺,便毅然決然地在這寒冬臘月裏撤去了四面隔扇,連臨窗垂挂的雙重帷幔也改成了薄薄的一層绡幔,隻爲在這一方樂土之中能夠無拘無束地安安靜靜地數一數那落梅敲竹之聲,惟有如此,她心底那一片早已冷透了的笙簧才會生出些許暖意來。

陸英将杏娘和小缃二人引至鳴萱堂外,然後由丁香将二人引至據梧軒。

師潇羽見到杏娘,連忙放下手中的手爐,親切地迎了上來。兩人執手言歡,分外親熱,雖然這是她們第二次見面,而且距離上一次見面,還未有一日之隔,但二人之情貌,卻猶似一對暌違已久的老朋友。

爲着杏娘到來,原本鋪在地上的凝霜蕲簟也換上了溫軟舒适的織錦茵褥,身旁的銅爐也已經燒得通紅。

堂下的幾處绡幔也因爲嘉賓的到來而一改以往高高在上的姿态,隻留面南的一道绡幔依舊高高捲起,好讓明媚的陽光照進來,爲這個冷了多時的地方增添幾分溫柔而熨帖的暖意。

雖然據梧軒遠不如玉川閣那般精緻溫暖,但這淡淡的清寒倒是平添了一分雪後初霁的爽朗。

松音和丁香手腳麻利地置備好了煎茶需要的一應器具,爲了延續昨日之歡,杏娘主動請纓爲二人煎茶,但是師潇羽卻一把攔道“昨天妹妹匆匆離去,壞了姐姐的興緻,今日就由妹妹來煎茶吧,權當向姐姐賠罪了。”

杏娘推卻不了,隻好客随主便,沒再堅持。

松音和丁香取過沈無煙來之前就已準備好了的雪水和已經碾細的茶末,置于茶床上。師潇羽煎茶之際,二人便幫着生火添水。

師潇羽雖非初次煎茶,閑來時她也會“炙盞分茶當酒杯”與松音小缃共“醉”一場,但終究沒有鄭重其事地實際操作過,所以此刻擺弄來,那舉止那神情都顯得有些過于謹慎。

她小心翼翼地撇去了表面的水膜,在铫子中舀出一勺水,加入碾好的茶末,攪動竹制的茶筅。俄頃,便見茶煙輕輕,茶香幽幽。待至翻波鼓浪,加入方才舀出的那一勺水,石铫中的沸騰稍止,一壺好茶已然煎就。

師潇羽按部就班地進行着,一舉一動莫不細謹,雖不似碧筠公子那般信手拈來、臻于佳境,但對于賓客而言,珍貴之處莫不在于主人親手自煎。

杏娘仿佛是看出了師潇羽内心的緊張,一直沒有說話,隻靜靜地看着。

師潇羽專心緻志地炙盞煎茶,與昨日天真爛漫的師潇羽判若兩人,惟發間的那枚紫紅色桐花春幡迎風輕飐,還有着幾分活潑潑的生氣。

師潇羽分酌入盞,并将第一杯雙手奉于杏娘。杏娘恭恭敬敬地接将過來,斂袖掩面,略抿一口。

“不置一杯酒,惟煎兩碗茶。須知高意别,同此對梅花。”杏娘端着茶盞,首先打開了話匣,“今日能得妹妹親自煎茶,真是姐姐我的榮幸。”

“此茶何以珍,适與真知遇!姐姐無需客氣。”師潇羽也客氣地回道。

一番略顯客套的開場白後,杏娘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師潇羽鬓間的桐花幡勝上“妹妹鬓間的桐花幡勝倒是精緻,隻是這離新歲還有些日子呢,怎的這麽早就戴上了?”

這時,師潇羽才恍然想起那枚沈無煙給她簪上的春幡,她忙伸手向頭上摸去,一臉難爲情地說道“哦,真是失禮,剛在屋内剪着玩的呢,一時貪玩,戴在了頭上,卻忘了摘下來。”說完,她示意着身旁的松音幫忙摘去。

“别,挺好看的。就戴着吧。”杏娘卻笑着攔道,“沒想到妹妹的手這般巧呢!”

“呃——讓姐姐見笑了。”師潇羽有些難爲情,她朝松音遞了一眼,“那就先戴着吧。”松音微微一笑,複又退身伺立在側。

“昨日聽祁爺說,你的身子不大好,今日可是好些了?”杏娘關切地慰問道。昨日後來鄧林曾言之鑿鑿地跟她說過祁夫人病得很重,但杏娘眼下瞧着師潇羽笑靥如花,并無半分病容。這讓她有些疑惑。

杏娘這一問一則是出于真心關切;二則是爲了探探底,以爲後事綢缪。如若師潇羽果真病重,她便對自己所求之事絕口不提;但如果師潇羽并非如鄧林說的那般病重,那她便決定按照來之前的打算相機行事。

這番計較,在她等候接見之時便已思慮定了,是而在丁香通報的時候,杏娘便已詢問了師潇羽的病情。隻是丁香不敢妄言自己夫人病況,隻說不礙事而已,未再透露更多。

“小毛病,不礙事的。”而師潇羽未免杏娘憂心,故意答得粗率而簡潔。

杏娘察其神色自然,聽其語氣淡然,雖然其身形看着有些嬌弱,但并非病弱之态,是而她也就沒把鄧林的那些話放在心上,更未對師潇羽的回答有任何懷疑。

“那就好!”她猶似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一般,輕舒了口氣,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然而,隻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才是真正懸了起來。爲了不讓師潇羽看出她内心的緊張,她又啜飲了半盞茶水,好讓甘冽的茶水滋潤一下自己那副還未開啓就已經有些滞澀的喉嚨。

“昨日從鄧尉山回來,在姑胥門那得了一本曲譜殘本,那掌櫃的說那是難得一見的珍本,可姐姐我怎麽也看不出那有什麽特别,想妹妹琴箫俱熟,當能瞧出其中的門道,所以我今天把它帶了來,還請妹妹幫忙鑒賞一下。”杏娘從容不迫地依着腹稿說道。

“哦?”師潇羽蓦地眼前一亮。

這姑蘇城内賣曲譜的店鋪早就被師承徵掃蕩一空,早就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曲譜了,這個師潇羽自然明了。雖則心中明了且深以爲惡,卻也無可奈何。是而,她對于杏娘的這個曲譜有幾分驚喜亦有幾分懷疑。

隻見杏娘從一個油紙包裝的紙囊中取出一個紅色錦布的裹袱,又從這個紅色裹袱中取出一個白色錦布的裹袱,又從這個白色裹袱中取出一本用缃素帙帷包着的書來,最後從這個帙帷中取出了她昨天在博雅齋購買的曲譜。

雖則加了這麽一層又一層刻意而精心的包裝,但依舊難掩其粗陋之相貌。

杏娘畢恭畢敬地用雙手捧至師潇羽面前。

師潇羽見其如此珍而重之的重重包裝,一開始也以爲是什麽稀世殘本;又見其不假他人之手,親手奉上,更爲納罕。若說剛才還有一分的存疑,如今便隻剩十分的期待了。

待至這本殘破的連面皮都看不清楚的曲譜捧在自己手心,師潇羽便一眼認出了這本曲譜,更識出了這本曲譜的坎坷身世。師潇羽莫不驚疑地翻開扉頁,幻想着這本早就相識的曲譜之中别有驚喜,故而耐着性子一頁一頁地将曲譜翻了一遍,直到合上封底,依舊沒有發現什麽特别之處。

師潇羽不禁有些失望,還有些疑惑。不過,她終究也是個聰明人,她很快明白了過來。

“丁香,去‘桐心館’把我那把‘湘靈怨’取來。這麽好的曲譜,不與姐姐合奏一曲,豈不可惜了。”

合上書本,按在案前,她略一思忖,朝杏娘觑了一眼,杏娘那别有意味的低眸淺笑,更讓師潇羽笃定了杏娘此行别有目的。

是而,她支開了丁香,隻留下心腹松音一人在側。丁香不明就裏,應聲而去。一旁的松音則眼明心亮,随即于心中加了幾分小心。

“博雅齋的《廣陵散》!”師潇羽一下子道出了這本曲譜的來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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