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酒作甚?”鄧林朝小缃問道,“莫非你也有問題要問?”
小缃鼓着腮幫子,模棱兩可地眨了兩下眼睛,然後又扭捏地把臉扭了過去,好似無酒作禮,連回答個“是”都是件讓人難爲情的事情。
鄧林見其不語,忙問道“什麽問題?你問便是,我不要你的酒。”你我交情比酒還深,自無需遣酒傳情達意。
柳雲辭觑着二人矯揉造作地唱着雙簧,雖一唱一和應答如響,但言辭粗率眉目生澀,描頭畫角也太着痕迹,實在是不堪入目,可他卻還不急着退場。雖然自己無戲可唱,雖然他明知小缃欲将醜話來叫他難堪,但他還是興味不減地做着這個捧場的旁觀者。
過得片晌,隻聽那小缃支吾道“這三爺大冬天的一把扇子不離手,是不是……得了什麽病啊?”
鄧林一時摸不着頭腦,擠眉弄眼地看了小缃一眼,“這個……”鄧林皺着眉頭,欲言又止,那諱莫如深的眼神似乎是在替“病人”委婉地隐瞞什麽難以啓齒之暗疾。
“啊,我知道了!”沒等鄧林把話說完,小缃蓦地眼前一亮。
“知道什麽?”鄧林問道。
小缃故作神秘地掩面一笑道“這病啊,你治不了!”
“哦?那是什麽病?”
“東施效颦!”
“得此病者,會有什麽症狀?”
“得了這病的人,總喜歡學别人,學得久了,他還會癡心妄想地以爲自己就真的成了那個人。就拿我們這位三爺來說,他自以爲拿了一把扇子在手裏,自己就是再世孔明了!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唔……”鄧林嘴唇收攏,爲這一個字留了一個長長的尾巴。
高高翹起的“尾巴”最後收在了一個蒼老而倉促的咳嗽聲裏。
盡管柳雲辭對二人這段不瘟不火的表演感到失望,但自導自演的這兩個人卻樂在其中,還大有意猶未盡之餘興。
這是二人第一次“一緻對外”,對答流暢,配合默契,話語中的榫頭也接得天衣無縫、絲絲入扣,真是難得!難得!連他二人都不禁要舉目揚眉相互慶賀一番,以表大快人心之暢意。
真是沒想到,唱慣了對台戲的兩個人首次合作會如此順利!
“好啦好啦,别在這門口閑話了,有話進去再說。”吳希夷聽着二人話裏的機鋒,意恐柳雲辭臉面難看,忙招呼着衆人往裏走,話音未落,他自己的兩條腿就先邁過了百越春的大門。
在吳希夷的帶領下,餘下諸人也跟着挪步進入了百越春,手搖輕扇的柳雲辭以東主之姿禮讓三人先行,那張清秀白皙的臉上無愠無惱,甚至連一絲忸怩、一絲不痛快都沒有。
“三爺雅量,該不會跟他們倆一般見識吧?”邁步入門的時候,杏娘表示歉意地轉身向他問了一句。
“不會!”柳雲辭淡然笑道。
盡管三爺的臉面早已百煉成鋼,并不會因爲二人這麽幾句拾人牙慧的風涼話就變臉易色,但杏娘還是從其扇底一張一弛的涼風之中,感覺到了他那顆尚未麻木尚未僵冷的自尊心的存在。他用體面裝點的微笑和用粉墨修飾的寂寞将之深深掩藏,讓人捉摸不到,也讓他自己看起來好似無懈可擊。
“我這女使和九爺沒大沒小慣了,九爺寬宏,不與她計較,倒是縱的她越發無禮了,這鄧公子原是最知禮的,如今啊也被她帶壞了。若方才二人言語之中有什麽不敬之處,還望三爺海涵。”杏娘道。
“娘子莫要怪她!”柳雲辭彬彬有禮地還道,“您這位女使口齒伶俐,談笑風生,可不是一般的女使啊。在下覺得她十分之可愛,若是爲禮所拘,倒奪了她的天性,就好比削足适履,得不償失啊!”
“至于敬與不敬的,你就不必太在意了。若是爲小娘子這麽幾句玩笑話,我就着惱,那我柳三爺豈不是每天光氣惱都氣不過來了?”柳雲辭爽然一笑,繼續坦然道,“而且這本就是我失禮在先,小娘子是爲了你和那位鄧公子才挺身而出的,是個忠心的人,也是個仗義的人,這樣的人,我柳雲辭佩服,所以我不會怪她的。”
難怪杏娘幾次欲提醒小缃住口,他柳雲辭都示意她任其自然不必理會。而讓杏娘最爲意外的是,這個看似玩世不恭放浪不羁的旁觀者,看事情卻是如此透徹。
“既然三爺如此寬宏大量,那我就不言謝喽!”一旁的小缃聽得柳雲辭幾句贊美自己的話,不由得湊過臉來,不冷不熱地付之一笑。
“吳老六,看茶——”
進入百越春廳堂之中,柳雲辭一聲高呼,吳老六遙遙聽見,冷不防一個哆嗦,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爲着方便叙話,吳希夷吩咐他置備了一間古樸溫暖的雅間。
吳老六辦事利索,不多時,便領着五人從門床馬道轉上了樓閣。
進屋之前,杏娘轉身對小缃命道“小缃,你先回去,好好收拾一下,這裏就不用你伺候了。”說話間,她在小缃肩頭的包袱上輕輕拍了兩下,小缃立時便心領神會,露出了一個明媚而乖巧的笑容,不過杏娘還是謹慎地在其耳邊細細叮囑了一番。
看着小缃快步流星地匆匆而去,頭也沒回就消失在了镂花隔扇之後,杏娘心中莫名地萌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但她也說不出什麽緣由,忐忑不安地轉身進屋來。
人的預感有時候就是這樣敏銳,尤其是對一些不好的事件,這種預感就會變得愈加強烈。
其實今天若非柳雲辭到來,杏娘是不會安排小缃一個人先行回房安置的。按照杏娘原本的計劃,從山秀芙蓉莊回到百越春之後,他們曾經共患難的四個人将齊聚全天下最安全之所在——紅杏飄香居,來共同見證銀钗内的秘密。
不怕說句私心的話,在杏娘看來,那一刻在這世上,有且隻有杯莫停、鄧林和小缃這三個人有資格第一時間獲知這銀钗内的秘密,其他任何人都是不具備這樣的優先級的。
可偏偏他柳雲辭來了,讓原本的計劃出現了變數。
柳雲辭是姑蘇五友之一沒錯,與吳希夷也有着相當親厚的關系,但是,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讓一個初次見面且品行不端的人就參與到這麽一個對自己來說至關重要的大事中來。
不得已,杏娘隻好讓小缃帶着那個重要的秘密先行回去,待柳雲辭離去之後,再圖行事。
小缃離去後,世界并沒有因此就恢複平靜。
柳雲辭和鄧林活似一對冤家,互不相讓,連座位都要争搶一番,吳希夷無意于這場無謂的鬥争,便在面南的位子先坐了下來,卻被二人合而攻擊,俱道此座隻合杏娘一人獨坐!
吳希夷這才明白二人争的不是面南面北的位子,而是杏娘左右兩邊的位子,準确點來說,是争奪杏娘之左!最後,兩個大男人就一同促坐在了面西的位子上。
柳雲辭倒也沒有仗勢欺人,隻是他本身底子就結實硬朗,是而鄧林落了個下風,隻占得了左邊居南的半個位子。
吳希夷見着二人爲了尺寸之地争長論短哓哓不休,心中覺得厭煩,便在門口等着杏娘進來。
杏娘舉步進來,見到吳希夷獨自站在門口,好生疑惑,又見柳鄧二人背貼背擠在一塊兒,不覺好氣又好笑。杏娘延請吳希夷上座,吳希夷推脫不過,隻好依從杏娘的推舉再次坐回了那個剛剛他才被轟下來的座位上,心裏卻跟吊着十五個水桶一樣七上八下。
吳希夷一落座,柳雲辭當時就臉上一黑,雙眉凝恨;而鄧林呢臉上一紅,眉舒眼笑。不過出人意料的是,杏娘并沒有挨着鄧林面北而坐,而是在柳鄧二人的對面坐了下來。
鄧林機警,馬上跟個猴子似的迅速把屁股挪到了南面的空位子上。
這場奪位之争就此宣告結束。
最終還是吳希夷坐上了“杏娘之左”的這個座位。盡管他本人并不覺得這個座位有什麽特别之處,也不覺得占了這個座位便能獲得什麽“便利”,但看着兩個年輕人愁眉苦臉若有所失的模樣,他的心裏多少有一種“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的快意。
四人圍坐一桌,除吳希夷之外,其他三人俱是以茶代酒。
吳希夷本想詢問今日墨家之行結果如何,但是柳雲辭在場,杏娘不提,他也不好貿然說起。但從杏娘安排小缃先回去這一節來看,他覺得這趟定是有結果了。
不過,他也狐疑“墨塵就這麽輕易地給人解開了?不會是有什麽古怪吧!”
席間柳雲辭詢問了三人相識的過程,三人面面相觑,你一言我一語地交代了個大概,對于銀钗一事,三個人都隻字未提,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
柳雲辭見三人言辭閃爍,似有諱言,便知趣地不再細問,但也敏銳地察覺出了三人對自己都存有一分戒心,連吳九叔也不例外,這讓他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
待至鄧林介紹杏娘出身時,柳雲辭方知杏娘乃是最近由起居舍人遷爲中書舍人的崔舍人崔洵的養女,眼中熠然一閃,遣詞用語也随之變得恭謹莊重起來。柳雲辭還順帶問候了崔舍人及夫人,杏娘欠身行禮,謹表謝意。
四人在這坐下沒多久,就聽得門外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杏娘心頭猛地一緊,那個不好的預感再次竄到了她的心口。忽然,房門被撞開了,從外間連滾帶爬地跌進來一個驚恐失措的身影。
“不好了!不好了,那小娘子在房裏暈倒了——”吳老六失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