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鄧林的診斷結果,柳雲辭頗不以爲然。嗤,略懂些皮毛就敢來充行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忽而,他見到地上有一支銀钗,彎腰去拾,“這是什麽?”
“墨家暗器!”柳雲辭的瞳孔好似受了什麽刺激一般猛地圓挺了起來。
銀钗中的“檀心一點紅”無疑是世所公認的墨家暗器标識。
其餘三人忽地驚起,齊刷刷地将目光觑向銀钗,那目光就像是在訊問事發時唯一在場的目擊證人,又好像是在公審一名極具嫌疑的傷人兇徒!
柳雲辭觑見大家異樣的目光就如一把把尖刀一樣一齊向他斜刺過來,他那本就戰怖的心更是陡地一凜。
一種不寒而栗的森肅頃刻間漫湧向全身,拿着銀钗的手也忽然不聽使喚地僵硬了起來,他多次努力地嘗試着指揮自己的手放下手中的這個東西,可是他的手就是沒有半點反應,就好似被那檀心一點紅點了穴一樣瞬時沒了知覺。
柳雲辭很是後悔自己剛才想都不想就撿起這支銀钗,可他又如何能想到這樣一件女兒家的東西竟是墨家暗器?雖則墨家暗器總是别出心裁叫人意外,可這次這玩意兒也太出人意料了吧!
在他的印象中,上次見過類似這般的墨家暗器是在兩年前。
想到這裏,柳雲辭頓時眉心一緊,問道“難……難道這小娘子是中了這墨家暗器?可若是墨家暗器,那她就不會是中毒啊。墨家暗器從來不用下毒這等卑鄙的手段啊!”
柳雲辭說得振振有詞,可說完又覺得哪裏說得有欠妥當。“從來”這兩個字,有待商榷!
“她中的是一種叫‘幽冥毒’的苗毒!”鄧林笃定地說道。
“幽冥毒?”柳雲辭和吳希夷的臉上蓦地暗暗一沉,這不就是師潇羽中的那個毒嗎?二人心照不宣地對觑了一眼,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還‘幽冥毒’?”柳雲辭故意輕蔑一笑道,“你見過幽冥毒嗎?”
“我沒見過。”鄧林答道,“但我爹見過。”
“中此毒者,表面是看不出來的,必須得切脈,不過,就算是行醫多年的老郎中也未必能斷得出來。因爲此毒十分之狡猾,初時其脈象平滑有力,與常人無異;但過得片刻,它就會出現雀啄脈的症狀,急跳數次,此脈象在筋骨之間,變化倏忽,極難發覺;而且每次雀啄一過,它又複如常,很難讓人捉摸。”
盡管這“幽冥毒”刁鑽而狡猾,很難讓人捉摸,但可喜的是,鄧林适才爲小缃切脈之時,竟意外捉摸到了它的存在,這爲他的診斷提供了依據。
對鄧林這次的診斷依據,柳雲辭再次毫不猶豫地報之以一嗤鼻,并以偏狹而輕蔑的笑容向冷嘲熱諷道,“說得有闆有眼的,倒好似你親眼見過一般。”
一盆涼水從頭而下,澆濕了鄧林全身,可鄧林卻仿佛被無名之火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種,臉登時漲得通紅,目光也陡然變得灼熱了起來,閃爍着刺目的光芒,逼得人無法直視。
目光灼人,柳雲辭隻得轉過背去,手裏還依舊攥着那根猶似燙手的銀钗,不過,嘴裏的機鋒稍稍收斂了些許。
“好啦,别在這兒不懂裝懂了!我知道你,初出茅廬,不想叫人小觑,可你也不必逞強。你還年輕,經驗尚淺,不識得這是什麽病,不丢人!‘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強不知爲己知,那才丢人呢!”
“你說我‘強不知爲己知’?”鄧林不甘示弱,揚起面孔犟着脖子對着柳雲辭反唇相稽道,“那你見過這‘幽冥毒’嗎?既然你沒見過,憑什麽說我診斷有誤?”
“我……”柳雲辭一時語塞。看着這張初生牛犢不畏虎的面孔,他的心頭忽然生出了一絲緊張。
“我說不是就不是!”置辯不過,柳雲辭也不再與之強辯,轉而擺出一副蠻不講理的嘴臉,抖開嗓子奮聲道,“要我說,這小丫頭不過是給人下了什麽蒙汗藥之類的東西。”
“不!絕不是!小缃絕不是被什麽蒙汗藥給迷暈了。”鄧林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厲聲反駁道。
“那你說她是怎麽昏倒的?”柳雲辭怫然問道。
兩個人你來我往,一聲還比一聲高,一聲還比一聲壯,好似誰的聲音響亮便可以屈人之兵。
鄧林往屋内望了一圈,沉吟片刻,道“興許是小娘子動了這銀钗,其内機括被觸動,散射的毒物進入了她的體内。”
“這更是胡說!”柳雲辭斷然否定道,“就當這的什麽什麽幽冥毒,那你也不能說是這墨家暗器幹的啊。說不定是這小娘子進屋之前就被人暗算了,隻是她自個兒不知道罷了。”
“中了‘幽冥毒’的人,毒到人倒,無有延遲。絕不可能還要等到小缃娘子進屋之後才暈倒的。”鄧林亦十分果斷地再次反駁道。
柳雲辭再次語塞。他和吳希夷都是見識過“幽冥毒”的毒效的,所以二人都心知肚明,鄧林此說,并非信口胡說。吳希夷的臉色變得愈發深沉,果真是墨塵所爲?
“那你又憑什麽就賴這支銀钗呢?就不能是她碰了其他的東西嗎?”柳雲辭看了吳希夷眼,代其問道。
“方才我們到來之前,這位女使一直在這裏守着小缃,現場沒動過分毫。我們所有人都親見小缃倒在地上,手邊就隻有這支銀钗,再無餘物。”鄧林道,“而且你剛才不也聽那些人說了嘛,這裏門窗緊閉,根本沒人進來過,不是這銀钗,還能是誰?”
鄧林答得铿然,問得響亮,不由得吳希夷不信。
“總之,我告訴你,墨家暗器從不下毒……”柳雲辭一句“墨家暗器從不下毒”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但顯然已經失了原先的氣勢!
這也難怪,想到墨家暗器的那一次例外,想到祁穆飛白色鹡鸰羽的病危通知,柳吳二人心頭蓦地一酸,那下半截話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吳希夷朝他觑了一眼,此中之意,彼此心照不宣。見着柳雲辭眼裏發憷,他還特意将銀钗接了過來,與桌上那個被包袱布半掩的金匮放到了一起。
鄧林見柳雲辭一直爲墨家打抱不平,卻突然間欲言又止,隻道那未盡之言裏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而奮起追問道“怎麽不說下去?”
“說什麽呀?”柳雲辭不甚耐煩地瞟了鄧林一眼。
如釋重負的他再次輕快地搖起了他手中的扇子,面對鄧林窮追不舍的目光,他漫不經心地轉移過視線,昂起他那絕不屈尊俯就的下巴,帶着傲慢的語氣反诘道“反正現在你也沒有證據證明這小娘子暈倒是這個暗器造成的,我幹嘛要跟你這隻三腳貓白費口舌!”
見鄧林的眼神還是不依不饒,柳雲辭隻好繼續說道“雖然适才這裏門窗緊閉,但也并非無隙可入。你鄧郎中醫術高明,在杏林之中一定可算得一位難得一見的高手,但想必你一定不知道這江湖中的事兒,這世間有些高手要殺人,大可不必登堂入室的。隻要這屋子有一條跟頭發絲兒一樣細的縫隙,他們就可以置人于死地!”
危言竦論,駭人聽聞。鄧林聽着窗外風雪之聲,不覺如芒在背,心驚而膽戰。
“不,就是這個銀钗。”
忽然,一個堅定的聲音铿然入耳,鄧林聞之,頓時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鎮定了下來,他循聲望去,發聲者正是杏娘。
杏娘在小夭的幫扶下,将小缃的身體挪到了床上,聽着三人關于兇手的讨論,她又轉身回了過來。
“杏娘,你怎麽就那麽肯定是這個銀钗?而不是别人所爲?”吳希夷訝異地問道。
“九爺,這裏是什麽地方?”杏娘擡眼凝視着吳希夷,明知故問。
“紅杏飄香居啊。”柳雲辭難抑好奇之心,搶在吳希夷前頭答道。
“沒錯,這裏是‘紅杏飄香居’,是‘百越春’的‘紅杏飄香居’,試問有什麽人能夠避過重重戍衛潛入到這裏?”
吳希夷微微一怔,但片刻,他即明白了杏娘的意思。
沉吟片刻,他答道“‘百越春’的人絕對可靠。至于這世上的武林豪傑,可就不好說了,須知當今之世,人才輩出,高手如雲,輕功了得之人也不乏其人;而且‘百越春’也并非銅牆鐵壁,未必就無人能潛入啊。”
說到輕功了得之輩,他朝柳雲辭觑了一眼,以期與這位輕功了得的人達成某種共識,而柳雲辭則卻之不恭地微微低頭一笑,眼中盡是佼佼者的自負,不過他倒是謙遜地朝吳希夷回了一眼,以表示對其後半句話的認可。
“那如果我這麽說,你們是否同意呢?”杏娘頓了頓,欲待剖疑。
衆人聞言,盡皆放下心頭的疑窦、傲慢、惱怒,傾耳過來,隻聽杏娘細細說道,“按着諸位适才所言,今日之事,若非這銀钗誤傷,那便是一個武功絕頂的高手暗施毒手了。而且,還是一位很有膽量還很心細的高手,明知吳九爺和柳三爺都在客棧内,他還敢擅闖進來,還來去自如,不光如此,他還能做到去留無痕、來去無蹤。”
柳雲辭收起折扇搗在手心,聽到後來,那扇頭還伴着腦袋的動作在手心點了幾下。
聽者對杏娘的說法均無有異議——若非銀钗行兇,那便是外來高手作案;不過柳雲辭在颔首對此說法表示認可的同時,他也對這一說法作了否定。
不,兇手不是這個或那個,兇手隻能是那一個。柳雲辭在心頭暗暗忖定,轉頭,他悄悄瞄了吳希夷一眼。
看着對方眉間聳起的兩個疙瘩久久沒有消散,似乎還沒有尋找到爲墨家暗器開脫的說辭,他既感到心疼又感到心酸。
九叔啊九叔,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給自己開脫吧?這次又是他墨塵造的孽,你還想爲他開脫?爲什麽你總是偏心他們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