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說九爺的鼻子可是杜康轉世來的,但凡有好酒的地方,一定少不得九爺。看來今日九爺來,也定是爲了雙泉金波酒咯?”綠天芭蕉眸光熠熠,宛若秋水的眼睛裏流淌出一種比雙泉金波更爲醉人的酒。
吳希夷難爲情地笑了笑:“呵呵……老夫這點小嗜好,弄得天下人盡皆知,真是慚愧慚愧。”
“九爺,你我都是老相識了,何必這樣見外?”綠天芭蕉手中的團扇輕輕搖動,搖起一縷若即若離的柔風,“既然九爺喜歡這雙泉金波酒,那妾身悉數轉送于你便是,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場。”
“那怎麽使得——”吳希夷初聞“老相識”三字,臉色已大變,此刻又聞得對方欲把舊時風月作閑話,他忙出言謝絕以杜其口。
“怎麽使不得嘛?”綠天芭蕉愀然拂袖,直接打斷了對方,佯嗔道,“九爺對酒,從來都是來者不拒的,怎麽今日一反常态,倒是不肯受了,莫不是嫌棄這是奴家送你的?”吳希夷的辭酒,讓那柄自作多情的扇子大爲不快。
“當然不是。”吳希夷面帶忸怩之色,讷口道,“隻不過這酒乃是你今日奪魁所得,老夫怎好意思奪之?”
“九爺怎麽了?你我一家人,何必說這樣的兩家話?”綠天芭蕉面色稍緩,手中的團扇再次輕輕地搖動了起來,猶似一位體态綽約的舞者,乘風舞袂,袂暈紅香。
香風彌散處,舞者的臉上也忽然轉嗔作喜了起來,“若九爺是因爲憐恤今日我奪魁辛苦所以才不忍接受奴家之所贈,那一會兒從你口裏分我一杯便是了。”
一家人?這話從何說起?吳希夷可不敢随便接這話,也不敢随便認這個家人,更不敢随便答應“口中分酒”這等非禮之求。
他仰天打了個哈哈後,模棱兩可地說道:“哈哈,江湖兒女,四海一家。仙子,司馬公,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那不如先放了這位孔兄弟吧!”
“九爺,你認得此人?”說着“此人”,綠天芭蕉對“此人”的态度依舊是不屑一顧。
“他是血飲刀孔聖人孔笑蒼啊。仙子,沒認出來?”吳希夷道。
綠天芭蕉佯作驚詫之狀,觑之良久,才半是恍然半是慚愧地驚歎道:“啊?這一打扮,我都沒認出來,原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孔聖人孔笑蒼啊!”
“司馬公,”爲了彌補自己有眼不識泰山之疏忽,綠天芭蕉忙不疊向這司馬家的主人盛情介紹道,“這位孔大俠乃是至聖先師孔仲尼之後,精通論語,熟知六經,那些個仁義道德的金言警句,他啊最擅長。您家公子若是以後要請先生,這位孔聖人可是最佳的人選。”
孔笑蒼提着兩個眼珠子瞪着綠天芭蕉,盡管他自己也覺得她說得沒錯,但是此時此刻,他的整個面孔都被庸脂俗粉覆蓋着,他的身上也被不倫不類的女裝裹束着,他的腳下更是被一條大鎖鏈拘鎖着,整個人看去就像一條喪家之犬,又像一頭窮途困獸,既有辱斯文,更有傷風化。而她,卻偏要在這個時候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介紹自己,分明就是要他好看!
而且她向司馬丹介紹自己之時,隻提自己的道德文章,卻隻字不提自己的絕世武功,這分明是一種藐視,“我血飲刀之威名就不值一提嗎?”
末了還要自己做這司馬家的先生,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他平生最讨厭的就是這些口稱夫子的先生,拿着人家的束脩之儀,整日子曰子曰的滿口仁義道德,其實根本無一人真正理解夫子的話語,也無有一人真正懂得夫子的思想。更可氣的是,他們還總自以爲是地拿着自己那一套穿鑿起來的曲解謬言去教育後人,逢迎朝廷,趨附聖心,贻誤青衿,荼毒後學。這樣膚淺而無恥的俗儒先生,焉是他孔笑蒼能與之爲伍的?
“哦。孔聖人啊……”
司馬丹神情遲鈍地點了點頭,臉上并沒有因爲綠天芭蕉的介紹而對孔笑蒼生出一絲敬意來,反而還蓦地生出了一絲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的惶惑之色。
那一刻,聽着綠天芭蕉的介紹,司馬丹覺得自己亵渎了某位聖賢,可當他躬身揖向孔笑蒼時,他又深深覺得對方的尊容亵渎了他心目中的某位聖賢,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是感到抱歉呢,還是應該感到憤恨。
不知是出于何種考量,司馬丹最後沒有接受綠天芭蕉的建議請孔笑蒼做自家的蒙學先生。
好在孔笑蒼也不是好爲人師的人,所以也不十分在乎,隻是随口問了一句“束脩幾何”,司馬丹恐彰己吝,許之甚厚。不過孔笑蒼意嫌不足,一笑置之。
就這樣,綠天芭蕉的一番“好意”付之流水了。
“孔老哥,你說你,也不早說,你要是一早就說你是誰,司馬公也不會把你當作賊人看了不是!”
綠天芭蕉朝着吳希夷暗暗投過一個柔媚而友好的眼色,瞧着眼神,綠天芭蕉似乎有心要幫吳希夷一把,吳希夷猶豫片刻,旋即報之以一道感激的目光。
“司馬公,其實今日之事就是一場誤會。”吳希夷接着綠天芭蕉的話說道,“适才,我們在路上聽說這裏擺下了台子,要比武,我這位兄弟文武雙全,便想來一試身手,卻不想,此舞非彼武,這才——”
“原來是這樣呀!孔老哥,聖賢如你,竟也會犯這種錯誤。哎,不是小妹我說你,你也太粗心了吧,這說出去,豈不是要被人笑話了呀?”說着,那柄芭蕉團扇之後響起了一串笑聲。
這女人的笑聲并不十分刺耳,也并不十分誇張,但孔笑蒼看着她以扇掩笑的模樣,心裏就覺得十分的不舒服,“妖女,裝什麽淑女!”
“司馬公,這位孔大俠在江湖上頗具聲名,大家都很敬重他,都尊稱他爲‘聖人刀’,因爲他行俠仗義,樂善好施,專殺不仁不義之徒,所以今日之事要是傳出去,那他這一世英名可就——”綠天芭蕉面露切切之意,婉轉低眸之際,她又善言以求道,“不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此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司馬丹凝眉不語,似在躊躇,深抿的嘴唇上髭須俨然,猶似森嚴的壁壘,并未因爲某人的英名和某人的面子而流露出絲毫松動之意,甚至還對這兩樣不切實際的東西感到厭惡。
綠天芭蕉見其拈須沉吟不答一詞,便腰肢一軟,半身微欹道:“至于這位孔大俠給府上造成的一應損失,無論多少,都由我來賠償。可好?”
“不不不,這一應的損失,我來!”爲了盡快平息這場風波,吳希夷也順勢獻出了自己的誠意。
“九爺何必如何?我替孔大俠賠償,那是報答他昔日之恩。您今日這樣幫我,叫我日後怎麽報答你呀?”綠天芭蕉一雙飽含傾慕與感激的眼睛含情脈脈地緊盯着吳希夷,吳希夷看在眼裏,覺得不是滋味,一旁的司馬丹也看在眼裏,也覺得不是滋味。
就在這時,綠天芭蕉輕揮手中扇,一縷醉人的異香從扇底緩緩飄蕩開來,随着她那一道缱绻的流波轉向了司馬丹,“司馬公,這位九爺之财富,百倍于我,他若肯賠償,定包你滿意。”
司馬丹欲言又止,未置可否地斜睨了一眼綠天芭蕉。
忽聞那一縷綿軟的扇底風裏傳來一個似有若無的聲音:孔笑蒼并非善類,在這殺他,恐後患無窮,不如就賣妾身一個人情,放他歸去。妾身必定投桃報李,爲公留下那位娘子。
聞聲,司馬丹的心頭不由得爲之一動,但他并未立時形之于色,還有意裝作無動于衷的模樣不願承認那早已寫在他眼睛裏的心猿意馬。
不過,他的眼睛裏不隻有男人的欲望,還有生意人的精明。
刻下,司馬丹這雙貪婪而狡狯的眼珠子不動聲色地轉動着,老到而快速地計算着這筆交易的利益得失,不多時,他心裏的算盤便有了結果。
那一雙老謀深算的眼睛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乘着那一縷還未消散的扇底柔風在那可掩人耳目的扇面背後悄悄地響起了一個一拍即合的聲音。
一旁的杏娘還未洞察到兩人的秘密交易。
自從吳希夷和綠天芭蕉以“老相識”的關系交談斡旋開始,她一直保持着沉默,耳聽着這一對老相識在司馬丹面前一唱一和,雙目則密密靜觀着眼前這座燕子樓,尤其是那十來個在冰檐下微微顫抖的家奴。
自從她露面,那十幾個人就一直站在那裏。
粗看來,他們那略顯僵硬的臉上藏着深深的畏葸之色,可細看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深刻着對世事的麻木與冷漠。讓人望之,不覺毛骨悚然。
杏娘倒吸了一口涼氣,轉頭不去看那十幾個人,可擺在她眼前的這張臉又太過“美豔”,“美豔”得讓她無法直視。
未有親睹自己“美貌”的孔笑蒼倒是頗爲恬然,除了脂粉的油膩甜香讓他感到些許不适,他倒未對自己臉上的妝容有太多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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