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頓片刻，小樓爲墨塵添了一杯茶，墨塵沖她輕輕一笑，然後撫摸着右手中指上的那枚火齊珠指環，向着杏娘問道：“接下來說？”

“小缃！”杏娘定了定情緒後道。

“好，就說她。”墨塵一點頭表示贊同，“關于她，娘子想知道什麽？”聽着語氣，似乎他比杏娘更了解小缃。

“她是怎麽中毒的？她那天是拿着你給的破解文書去拆解銀钗的，爲什麽她會被銀钗所傷？”

“娘子應該還記得，我給你們的破解文書，除了扉頁，還有五頁，對吧？”說着，墨塵從案頭的一摞花箋中取出六頁薄紙，略整理了一下，見杏娘微微颔首，他又問道，“那娘子可還記得這五頁的順序？”

見杏娘答不上來，墨塵道：“墨家的破解文書從來都是無序置放的，一般人拿到手，無論如何排序閱讀，都是可以前後通讀的。但，并非任一排序方式都是可以破解機關的。關鍵是扉頁上的那一行詩，你們那份上的是——”

杏娘記性好，很快答了上來：“‘梅心凍有花’。”

“對，是‘梅心凍有花’。”

墨塵亮出面上的第一張書箋，書箋首行頂格書着五個“梅心凍有花”。

墨塵将此頁書箋置于左手一側，然後依次展開剩餘的五頁書箋，分别道：“那意思就是第一頁的第一個字應該是‘梅’，第二頁的第二個字是‘心’，第三頁的第三個字是‘凍’，第四頁的第四個字是‘有’，第五頁，就不用我說了吧。”

墨塵右手上的五頁書箋上除了他所說的那五個字，每頁一字，再無餘字。将五頁書箋按序疊放起來後，因箋紙薄且透，“梅心凍有花”自上而下躍然入目，清晰可見；而當他将其中第兩頁和第三頁互換之後，則變成了“梅¨¨有花”，中間的“心凍”二字俱隐而不見。

杏娘取過花箋，将六頁疊放一處，首頁上的五字正好與其餘五頁上的五字上下相合，一一相對，字字相印，分毫無差。在墨門，這種保密的書文方式亦有一個專屬的名字叫作“格格不入”。

“原來如此。”杏娘驚歎之餘，更多了一分佩服。摸着花箋的質地，輕薄柔滑，顯是墨家獨有的箋紙。

“如果那天小缃娘子按照此順序拆解文書，定然是不會出事的。”

“但是你給了她錯誤的順序？”杏娘以近乎陳述結論的肯定語氣質問道。

墨塵沒有否認，隻是含糊地笑了一笑，“那不過是月魄跟她開了個玩笑，在她的小轎裏多放了一張紙條而已。沒想到小缃娘子撿到了，還當了真。”

“玩笑？”杏娘眸光一冷，斜睨道，“拿人命開玩笑？”

“沒錯，我就是想要她的命。”墨塵也不繞彎子，坦率而直接地承認道，“隻可惜，銀钗被人動了手腳，上面淬了毒，失了準頭，小缃娘子這才僥幸……”

“僥幸？！”沒等墨塵把話說完，杏娘就大聲打斷了他，“小缃與你隻見過一次面，而那次見面，她也不曾得罪于你，你爲何要置她于死地？”杏娘的聲音越說越高，語氣越說越激憤。

可突然間一陣冷風從背後吹來，沒入了她的脖子裏，讓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喑啞良晌，她才失聲低喃道：“不，不是，你不是想要小缃的命！你是想要我的命！”

疾風長嘯，幾乎吞沒了杏娘顫抖的聲音，但坐在對面的兩個人還是清楚地聽到了一種來自于鮮活的生命體内的憤怒。

小樓惴惴不安地望着兩個人，流風回旋，她分明聽到了杏娘刀鞘中的聲音。

“不是的，不是的，杏娘，五爺怎麽會要你的命呢？若他真是想要你的命，又怎會派人保護你呢？”小樓焦急地爲墨塵辯解道。

“誰說我派人保護的是她？”墨塵瞪了小樓一眼，矢口否認道。

看着墨塵責備的眼神，小樓沒再言語。

而杏娘自然也沒有相信小樓的話，在她看來，情窦初開的小樓早已被墨塵酒窩裏那一泓醉人的酒給迷了心竅，哪裏還看得清墨塵的真實面目——他若真的派人保護，也定是師潇羽，怎會是她。

“既然你今天問起，那我也不妨實話告訴你。”說完，墨塵擡起右手，揉了揉眉心，凝重而爲難的神色似乎還在糾結該不該将實話和盤托出，躊躇片刻，他開口道：“我墨塵平生最讨厭兩種人！其中一種就是叛徒。”

“什麽意思？”一向聰慧的杏娘此刻顯得有些遲鈍，但眼神卻變得更加尖銳，“你說小缃是叛徒？”

小樓看得出來，杏娘的表情雖然還很憤怒，但是她内裏的憤怒情緒正在逐漸被其他的情緒瓦解替代。

墨塵沒有直接作答杏娘的問題，而是列舉了一個佐證：

“我給你們的破解文書原本是真實有效的，而那日鄧林還給我的那份是被人篡改過的。上面的‘左二’改成了‘左三’，‘右一’改成了‘右七’！所以當日我就跟鄧兄說，若按那份破解文書上去解，非但不能解開，還會反受其害。”

說着，墨塵停了下來，朝着杏娘問道：“這兩處地方，總不會是你或是他鄧林改的吧？”

空口無憑，杏娘一時間也無法辨識墨塵所言之真僞，但她确信，如果那破解文書确實爲人竄改過的話，那必定不會是鄧林。這份信任并不僅僅是因爲墨塵剛才說的那一些，還因爲杏娘自身對鄧林的認知。

但，杏娘也不願相信是小缃所爲。

“可惜啊，鄧公子當時太過氣憤，把破解文書的那五頁給撕了，要不然，娘子現在就可以拿出來鑒定一下。娘子善鑒筆迹，那改過的地方，必能一眼就瞧出來。”墨塵不無惋惜的口氣中透着三分狡黠。

“五爺過獎了，論起眼力，妾身哪比得上你。”杏娘冷冷地遜讓道，似笑非笑的眼睛密密地注視着對方的一舉一動，“可就算是您，拿到自家的暗器，尚不能一眼識出它曾經被人動過手腳，更别說這字迹了，世間有人善摹，那功夫足以亂真，哪能那麽容易分别？”

杏娘的話本無譏刺之意，但墨塵卻聽着很刺耳，他不禁嗤鼻道：“跟師潇羽久了，這挖苦人的方式也學會了啊。”

“五爺此言差矣！祁夫人并不喜歡挖苦人，我也無意挖苦五爺。”杏娘又道，“我隻是覺得五爺眼疾手快，那日鄧公子當您的面撕毀文書，你不應該攔不住啊。”

“你還是在挖苦我！”墨塵撇了撇嘴，往一旁正抿着嘴偷笑的小樓去了一眼。

“你覺得是，就是吧。”杏娘這次也不否認，而是繼續道：“且不說那份文書是否真的是小缃改過，我隻想問五爺，你适才說你要的是小缃的命，不是我的命，那麽也就是說，你一早就料定小缃會先行拆解？”

“沒錯。”

墨塵答得毫不遲疑，杏娘卻生出了三分疑惑，低眉一忖，半晌，眼前一亮。

“那位柳三爺的出現，是你安排的？”

“非也非也！”墨塵擺了擺手，“柳三爺，豈是我能随意差遣的？我呢，不過是好心差人給他帶了一句話，‘九叔在百越春’。”

時，柳雲辭因爲酒酬之争而四處尋找吳希夷，卻遍尋不得。那日杏娘他們一行人剛出桃桃林，墨塵便差人去三十六鴛鴦樓給柳雲辭報了信。及至杏娘回百越春，柳雲辭也如期而至。之後的事情，便如墨塵提前寫好的劇本一樣分毫不差地進行了下去。

明眸轉盼，杏娘低低垂睫，看着身前那杯涼透的茶，良久，她才問道：“五爺神機妙算，真是讓人佩服。隻可惜妾身愚鈍，有眼如盲，直到今天才知五爺乃神人也。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個問題，還望五爺不吝賜教。”

墨塵微微欠身，一臉難爲情地說道：“賜教不敢當，娘子問便是。”

“您适才說，你要小缃的命是因爲她是叛徒，可是當日你與她見面在先，她改文書在後，那你何以在這之前就認定她是叛徒？”

杏娘始終不願相信小缃背着她竄改文書這一事實，除非墨塵能給出更爲有力更爲明确的證據。

墨塵呷了一口茶，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身後的墨梅，那雙高深莫測的眼睛深深地掩藏在眼皮子底下，讓人看不出他是在凝望那株墨梅還是在思考杏娘的問題。

凝思有頃，墨塵才将目光回落到案上的兩個茶杯上，一杯茶已冷，一杯茶猶暖。

“世間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小缃是不是背叛了你，娘子自己心裏早已有數，又何必來問我？”

“就算是小缃做的，也絕不會她自己的主意，定是背後有人指使的。”

默然良久，杏娘那猶似巨石投水的眸子裏終于又恢複了平靜。

“他是誰？”墨塵故意問了一句。

杏娘沒有回答，當然，她也不想回答。

從杏娘的表情來看，她似乎已經有了答案；而從墨塵的表情來看，他顯然早就有了答案。所以，杏娘的反應，也早在他意料之中。

“好罷，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們小樓，那就算了。反正這世上還沒有我們小樓不知道的事呢。”墨塵将茶杯遞與小樓，半似不屑半似炫耀地說道。

而遽聞此言的小樓惶然在二人的臉上一一觑過，那張幹淨而單純的小臉上寫着半似謙虛半似迷茫的神情。她伸手舀茶，在墨塵的茶杯之中添了七分熱茶，瞧着杏娘跟前那杯一口未動的冷茶，她很想爲她新換一杯，不過，她又不忍心去打擾杏娘眉心的那縷愁思。

而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卻不管這麽多，大口吃茶，大聲嗒舌，末了，還将茶杯重重地擲于案上，發出一串細碎而聒耳的聲響，讓人聽來更添煩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