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烏雲堆在半空中,嚴嚴實實地把日光堵在了身後,也将平靜的神靈湖圍在了一片迷蒙的雲氣之中。薄霧似紗煙籠,縱極目遠眺,也無法看清遠處的景緻,連近處的湖岸也時常變得若隐若現,混沌不分的水天一色讓人感覺到了一種視覺上的有心無力,随着艦船的不斷前行,這種感覺變得愈加強烈。
四周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波浪的聲音,也聽不到一點風的聲音,一切都像是說好了一樣,安靜了下來。
在這種緊張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之中,吳希夷在床上齁齁睡了兩個多時辰,因酒瘾撓心,才不得已下床來尋酒喝。
喝至酒飽肚圓,也不見杏娘人影,還道杏娘在自己房中歇息,卻不知杏娘早已在一個時辰前下船去了。他在船上随意轉了轉,偶爾遇到幾個人向他行禮,但都是生面孔,他叫不上名來,也就沒問。
他打算踱先去見墨塵,但由于一早爲杏娘驅毒,内力消耗過大,他的身子到此刻都感覺是空虛的,腿上更是沉得擡不起來,他隻能扶着欄杆一步一挨地往船頭走去,還未走出艙門,卻見得一人影形色匆匆地奔了過去。看情形,似有大事發生。
吳希夷立即停住了腳步,踅轉身來,隐于門後,且聽這主仆二人說些什麽。
來人乃是蒙沖院的思齊,至墨塵身前,拱手道:“啓禀五爺,落星墩有異動。”
吳希夷聞言,心頭暗叫一聲“不好”,轉過頭來,忖着祁穆飛他們的腳程應該還未趕至落星墩,心頭又不覺寬松了稍許,然而這樣寬松的心情不過一瞬,他又感到焦慮起來。
“現在什麽時辰了,他們還沒到?”吳希夷在床上昏睡了許久,不知光陰似箭,倏忽已兩個時辰有餘,個人感覺還隻是一會會而已,但他回頭張望船外天色時,方才意識到自己這一覺睡得有多久。
“莫不是路上被耽擱了?也不知他們有沒有遇到綠天芭蕉那夥人?唉……”吳希夷不無自責地在心底歎了口氣,蓦地,他心頭一緊,“他們若是今日趕不到落星墩,那杏娘身上的毒怎麽辦?”
一時憂急攻心,讓他差點咳了出來,他緊緊地按着胸口,忍住了咳聲,繼續聽二人說話。
墨塵望着遠處灰蒙蒙的江面,徐徐吐了口氣,水氣遇冷化成一團白霧,不知怎的,他覺得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寒冷,用月魄的話說就是冷到骨子裏頭去了。
對這樣無休無止的風霜,他既感厭惡,又感厭倦。
“都說孟冬草木枯,怎麽這一路雜草叢生,怎麽拔都拔不幹淨呢?真是蔓草難除啊!”墨塵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言語之中透出幾分從未有過的疲憊。
吳希夷不知其故,隻道這個少年是真的累了,以緻于他曾經的那股子銳氣也消減了許多。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其中的緣故。
“五爺,此番這夥人來勢洶洶,都不是等閑之輩啊。您昨晚剛受了西峽派洪廣莫一掌鐵砂掌,還吃了他一記夔牛杵,那杵上的牛毛針差點刺破你的肝髒,您現在身體還未複原,可不能再戰了。”
“哦?不是等閑之輩,那我更應該會會了。”墨塵似乎隻聽到了思齊的前半句話。
“五爺,萬萬不可啊。”思齊一勸再勸,其餘墨者盡皆俯伏進勸。
對于屬下的苦苦相勸,墨塵全然不作理會,漫不經心地拈起桌上那幾張書着“梅心凍有花”的箋紙,一頁一頁投進了一旁的火爐之中,看着熱情的火焰一點一點地将那白紙黑字吞沒,他那沉重而肅穆的表情就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都是哪些了不得的人物,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的?”墨塵不屑地問道,手中一黑一白兩顆九曲如意珠在掌心不斷地交替着位置,優遊自如,從容自适。
思齊頓了頓,回禀道:“永州棋聲花院綠天芭蕉,淩雲觀九霄居士雲臻子,萬惡淵天琛惡人石鎮惡。這三人昨晚原本打算偷襲祁爺,結果被侯堂主給擊退了,沒想到,這會又在兩岸設伏了。看來還是賊心不死!”
乍聽得這幾個人的名字,吳希夷就覺得十分頭疼。
“果然芭蕉和他們是一夥的!”盡管一早就猜到綠天芭蕉與人狼狽爲奸,但是當這一猜想被證實的時候,吳希夷還是感到震驚而憤恨。
那位昨晚才打過照面的綠天芭蕉,不顯山不露水的就讓杏娘中了她的毒。若她當面抖抖扇子,就憑自己當下的功力和體力,可未必是她對手啊!
至于那雲臻子,雖還未觌面,但他雲雷鎖的威名,早已如雷貫耳,盡管少了雲涯子這個老伥鬼,但依然不容小觑,畢竟被他雲雷鎖鎖住的人還沒一個存活下來的。
說起來,三人之中最令人膽戰的還是那萬惡淵的天琛怪人石鎮惡。
這萬惡淵,原叫萬鳄淵,就因住了兩個惡人之後,便被人改叫作了萬惡淵。這兩個惡人一個叫石重惡,一個叫石鎮惡,聽起來好像是親兄弟一般,但實際上,兩人本是異姓兄弟。
蓋因萬惡淵中有一塊長五尺闊三尺的大石,石上刻有王右軍的《惡溪帖》,二人覺得奇怪,就遍詢附近村民,但無人知曉此石之來曆,後來,二人手下有一人說,這是先人降瑞,乃是恭賀二人新居之喜。二人聞言,大喜過望,便将自己的姓氏改爲了“石”,還專門派人守護這塊大石,像祖宗一樣供奉了起來。
說來,這兩人本也是苦命之人。兩人因爲是惡月惡日出生而自小被人遺棄,長大之後,又因爲長相兇神惡煞,而被人厭棄。但實際上,那時的他們不過是兩個可憐的老實人罷了,卻屢屢被人叫作“惡人”,還受盡世間“好人”的各種欺淩。
後來機緣巧合,兩個被“好人”逼得走投無路的人走到了一起,或許是同病相憐,兩人一見如故,立地就結成了兄弟,一齊拜在南海鳄神門下,習得一身好本領,學成後還一齊提着師父的腦袋下了山。
而後就在萬鳄淵落下腳來,齒長者石重惡居上遊,築龍绡宮;石鎮惡則居下遊,修天琛殿。雖則二人異室而居,但關系依舊親厚,從無阋牆。
這次,原本是石重惡要親自來,但石鎮惡道自己“萬惡缺一”,石重惡爲助其功滿,故讓了石鎮惡前來。
聽聞此人之惡名,吳希夷雖心生厭惡,但也在心中長舒一口氣:“幸好不是石重惡!”
不過盡管如此,吳希夷還是覺得很棘手,這兩惡雖則欺師滅祖,卻是盡得南海鳄神之真傳,不食五谷雜糧,不飲有根之水,每日惟飲晨露三碗,夕食蛟珠一顆,短短十年,便練就了“鳄海騰蛟”之術。因其在施展“鳄海騰蛟”時使用的法器名曰“梨花杖”,故江湖人稱:一杖梨花白,千樹落花紅。據說,見過他杖上那朵白梨花的人,都已經被他豢養的鳄魚給生吞了。
“侯度!”
當下,墨塵頗爲嚴厲地直呼起秋水堂堂主之名,眼神充滿怨毒,“哼,對付暗月七星的時候,他就失手過一次,本以爲,他這一次會将功折罪,沒想到,竟又是一敗塗地。”
侯度兩次失手,讓墨塵大爲失望,也大爲惱恨。昨晚侯度負傷曳甲而歸時,墨塵狠狠地責罵了他一頓,語氣之激厲,用詞之苛刻,全然不顧他的傷情有多嚴重,也全然不顧他一堂之主的臉面。
其實他心裏也明白,要對付綠天芭蕉這三個老江湖,并非易事,侯度能夠在不驚擾祁穆飛一行人的情況擊退他們,已是竭盡全力,但他還是覺得不滿意,爲此,船上的很多人認爲墨塵對侯度太過苛責。
“此外,昆侖山三指神通黑面佛和他的兩個徒弟也正在趕往落星墩。”
在墨塵對侯度除惡未盡的敗績發出一通斥責之後,思齊又道。
吳希夷聽罷,又是叫苦不疊。
之所以稱這位黑面佛爲“三指神通”,乃是因爲每次他中指一橫,敵人之身子就會攔腰而斷,須知此斷非利刃所緻,而是由兩人徒手撕裂成半,而這手撕人身的就是他的那兩個徒弟班奴和飛奴。
說來,他這兩個徒弟我們倒也見過,就是七星樓中師潇羽所見的那兩個黑面漢子,他倆本是人牙子手裏的兩名昆侖奴,被黑面佛相中買了回去,加以訓練,成了他殺人的工具。
除了這兩人,黑面佛手下還有不少昆侖奴,隻要他們一不聽話,就會立即割了他們的左耳,然後将他們扔到昆侖山上活活餓死。
所以爲了警示他們,他還别出心裁,在每個昆侖奴的左耳上挂了一個大銅圈,本身分量不輕的銅圈上還有一個鈴铛,隻要每次黑面佛一喊他們的名字,這個鈴铛就會叮當作響,這也是源于黑面佛自身的一項絕技——蒲牢吼。
蒲牢一吼,穿雲裂石,驚天動地。吼完之後,他還會叽裏咕噜念一長段話。外人隻見他嘴巴裏念念有詞,卻不知其所雲,初聽來猶如佛門之呗音,沒有起伏,沒有頓挫,不瘟不火,不疾不徐,甕聲甕氣,還連綿不絕,故而人送外号“黑面佛”。
不過就此認定他是佛門中人,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他那是佛口蛇心,恁他舌燦蓮花,你也别去聽;但你也決不能聽之任之,若在他念完之前你還沒有生出反應,那恭喜你,你的身在這兒,你的魂已早登極樂。
聽完這幾個人的名字,吳希夷眼前一黑,背上直冒熱汗,一種“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的心酸直透心腑。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身邊的酒葫蘆,滿布焦慮的目光微微瞥了一眼窗外濃雲密布的天空,早上他給杏娘運功驅毒的時候,見晨光熹微,還以爲雨過就會天晴,眼下看來,這無情的老天爺注定是“無晴”了。
黃雲凝暮,碧波生愁。無邊的寒意從湖面吹來,讓吳希夷不禁打了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