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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且聽風言風語



“娘子,聽到了什麽?”</p>

“什麽?”</p>

“風中有消息傳來。”</p>

司馬丹依舊閉着雙眼,迎着風來的方向說道,低垂的眼睑底隐約地透露出一種令人迷惑的神秘感。</p>

杏娘未敢掉以輕心,半信半疑地聽了聽風聲,又看了一眼司馬丹,片晌道:“小女子耳拙,隻聽到了風聲,沒有聽到别的。”</p>

“得仔細聽。”司馬丹聽得很專注。</p>

“世人都說,耳聽爲虛眼見爲實,所以,小女子更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p>

輕柔的晚風微微地拂過杏娘的臉頰,但她始終沒有閉起眼睛,因爲她聞出風裏有一股故弄玄虛的氣息。</p>

“噓——”司馬丹趕忙豎起右手食指,于唇前作了個噤口的手勢,神情又是緊張又是惶懼,小聲勸止道,“小娘子說話可要小心,風伯可聽得見呢。”</p>

見他如此“虔誠”地聆聽“風言風語”,杏娘默然了片晌,直到他緩緩睜開眼來,才問道:“敢問司馬公,風伯對您說了什麽?”</p>

“噓……”</p>

未免杏娘再說出什麽亵渎神靈的話來,司馬丹神色戒懼地再次阻止了杏娘的提問,臉上大寫着他對風伯的敬畏。</p>

過得良久,他才緩緩轉過頭來,神色稍舒,隻見着杏娘,他略有些難爲情,赧然道:“娘子莫怪啊,這風伯啊老了,有些唠叨。”</p>

“那是司馬公您與人爲善,風伯才願意與您多說話的。”杏娘不失禮貌地說道。</p>

“善?呵呵……給娘子這顆佛珠的人才是大善人。”司馬丹再次看了一眼那顆佛珠,搖頭道,“在下可當不得這個‘善’字。”</p>

“在下就喜歡玩玩這個而已。”說着,他從袖子裏摸出來一樣俗物——一顆木質骰子。</p>

他先十分娴熟地在手心把玩了一番,然後又看似随意地高高抛擲了幾把。然後,他将這一僧一俗兩樣東西同置于左手心間,興緻勃勃地搓了兩下。</p>

“娘子,要不咱們來賭一局?”</p>

“什麽?!”</p>

杏娘一怔,倉促間未置可否,看着對方興味盎然的模樣,一時間也琢磨不透他這一賭局是一時興起還是故意爲之。</p>

“就賭大小,你若赢了,我就勉爲其難,好好想想蟠龍齋的事;你若輸了,那就恕在下無能爲力了。一局定勝負,如何?”司馬丹對着自己的主意興奮不已,得意的眼神裏毫不掩飾地裸露出狡黠的色彩。</p>

杏娘怔忡片晌道:“既然司馬公有此興緻,小女子樂意奉陪放手一搏。”</p>

司馬丹心頭十足地從房中尋來一副台盞,将盞托扣于盞口,權當骰盅,然後手舞足蹈地沖着杏娘問道:“娘子,猜大還是猜小?”瞧那神氣活現的樣子,倒似穩操勝券了一般。</p>

杏娘沉吟片刻,道:“我素來敬重一諾千金之人,那我就賭‘一’吧。”</p>

司馬丹一愣,初以爲是杏娘不了解規矩,但杏娘聰慧的眼眸卻分明告訴他:她不僅懂規矩,還很懂他的心思。</p>

“娘子,孤注一擲啊,你可想好了?”</p>

“想好了,我就賭是‘一’。”</p>

“那我可得有言在先,倘若是二或三,你可不能算你赢啊。”</p>

“你盡管一擲乾坤,我絕無二話。”</p>

杏娘主意已定,司馬丹也再無二話,往手心吹了一口“仙氣”,便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那一對衣袖在杏娘眼前上下醉舞,左右翻飛,那架勢猶似公孫大娘舞劍般,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令觀者心驚,天地色變。</p>

隻聽得那顆骰子在那碗盞之中叮當作響,不知翻了幾百筋鬥,不知撞了幾千南牆,聲音卻未曾減弱分毫,反而還越來越脆越來越響。</p>

司馬丹雖然手上有傷,但這颠倒乾坤的功夫依舊遊刃有餘,最後舉輕若重的千鈞一擲,不可不謂精彩!</p>

骰盅落地,一切塵埃落定。</p>

司馬丹眉頭一挑,揭開盅蓋,露出五分驚訝五分失望:“呵呵,果然是一!”</p>

杏娘拱手道:“承讓。”</p>

司馬丹揉着自己兩條受傷的手臂,不無洩氣地歎道:“看來我今天手氣不佳。”</p>

杏娘微笑道:“我看司馬公的氣色倒不甚佳!”</p>

司馬丹摸了一把臉頰,讪讪一笑,道:“呵呵,認賭服輸!”</p>

杏娘道:“我相信司馬公是一諾千金之人。”</p>

司馬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迎風吟詠道:“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吟罷,他問道:“娘子,你可記得這首詩的作者是誰?”</p>

“此詩的作者,有人說是宋之問,有人說是劉希夷,曆來都是衆說紛纭,莫衷一是。還因此生出了一樁因詩殺人的疑案。雖說後世也時有人列舉旁證爲二人置辯,但史家之筆,語焉不詳,也未可盡信;世儒之言,多鄙薄之詞,也難免附會之嫌,都無法給此疑案一個公斷。時隔百年,人事已非,本案阙疑,卻也無從稽考。妾非司寇,既無通古之能,亦無察人之明,不敢胡亂下孰是孰非的定論。不過妾私以爲,雖然宋之問之爲人不足爲道,但能寫出‘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這樣詩句,向來這個人應該不會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吧?而且他的才學非虛,縱然說是江郎才盡,也不至于要竊據他人之詩爲己有,更何況那人是他的外甥啊。”</p>

“不至于?呵呵……”司馬丹冷冷一笑,這一日最後的一點光芒在他的臉上消褪殆盡,隻留下一片凄冷的晚霞在遠處的薄霧之中逐漸凋零,兩個人的影子也随之模糊了起來。</p>

司馬丹低頭凝視着手中的兩樣東西,晚霞暗淡,但依然在它們的身上留下了一種悅目的金黃之色。</p>

“蟠龍齋的事,我确實記不得更多的了。作爲補償,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司馬丹嘴角微揚,略一沉吟道:“嗯……這骰子相對兩面的數字之和都是七,那我這故事的主人公就叫作七公子吧。”</p>

杏娘認真地看着眼前的這個人。</p>

司馬丹固然還是那個司馬丹,除了身上挂着彩,他和杏娘初見時的那個司馬丹幾乎沒有什麽兩樣,但杏娘卻覺得眼前的司馬丹已不再是當初的司馬丹了,一個輕薄膚淺,一個深懷城府,完全是判若兩人。</p>

司馬丹摸了摸了手上的玉扳指,啞然一笑。自從那次劫難之後,他每次撫摸這枚玉扳指時,都會下意識地去摸一下這玉扳指上微微拱起的地方。撫摸着這個隻能靠他指尖撫觸才能辨别出來的瑕疵,他的内心才會感到安定和平靜。</p>

初春的風刮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片蒼白的顔色,也留下了一段滄涼的往事。</p>

很多年前,有一個七公子在自己家裏寫了一本醫書,其實,他在寫這本書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要揚名天下,也沒有想過什麽造福萬民功載千秋,他隻是想把自己平生從醫之所學所得盡數記錄下來,留給他的子孫們。所以他并沒有告訴世人,除了一個人——他的好朋友宮無德。</p>

就在他這本書快要寫完的某一天,他的這個朋友突然造訪,說是要給七公子展示一種奇藥,叫什麽紅桑果。七公子看過後,驚歎不已。</p>

話說這宮無德得意洋洋地給七公子展示完他的成果後,不經意瞥見了七公子寫的那本醫書,他就順手拿起來一閱。</p>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他就再也放不下了。</p>

因爲這書上除了記載醫術藥理之外,還記載了七公子他獨門的内功心法。宮無德隻粗粗看了幾眼,就知道這心法十分了得。回去之後他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滿腦子就想着怎麽把這本書據爲己有。</p>

可他也知道這本書是七公子一輩子的心血,七公子是輕易不外借的,所以他也一直忍着沒有開口。不知是不是癡心妄想得太厲害了,他忽然就病倒了。</p>

彌留之際,他給了他兒子宮無恥一封信,讓他兒子在他死後拿着這封信去找七公子。</p>

宮無恥遵照父親遺命就去找了七公子,七公子得知宮無德的死訊後,悲痛不已。</p>

說起來,七公子和宮無德,在當時都是杏林界的翹楚,都說同行相輕,但這兩個人卻是難得的莫逆之交,不管後來怎樣,起碼,當時的七公子是這樣認爲的。</p>

所以當他看完信後,就把自己寫的那本醫書交給了宮無恥,讓他燒給他父親,以慰其父宮無德的在天之靈。</p>

而這宮無恥呢,拿到書後,回去第一件事不是去祭奠亡靈,而是拿回家一字不落地謄抄一遍。</p>

原來他老子宮無德爲了得到這本醫書,絞盡了腦汁,終于想出了一個很瘋狂的辦法——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這本醫書。因爲他堅定地認爲這套内功心法一定會讓他宮家在武林之中東山再起,而不必再屈居他七公子之後。</p>

所以,他認爲自己的犧牲是值得的。</p>

他兒子宮無恥知道父親的決定後,起初也是堅決反對,但當他父親把一本又厚又重的族譜交到他手裏時,他也就沒再堅持自己的“孝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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