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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寒江夜一燈明



就地打坐時,林江仙還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麽不适,乍然起身後他才發覺自己全身上下有一股無名的氣息在自己經脈之間不住地來回亂竄,他的手心和腳心都在隐隐出汗,他的内息在緩緩湧動。
不過,他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适,初時,他還覺得胸口憋悶,喉頭燥熱,不過現在,這些症狀全消失了,猶似剛認識的兩個人經過面紅耳赤的磨合期之後終于學會了和睦共處。
到現在,除手腳處還在相愛相殺糾纏不清,其餘地方皆已平靜下來,平淡溫和的藥性還一點一點地滋潤着他的五髒六腑,讓他精神倍增,四肢百骸之間還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這就是千葉丹荨的藥效吧?可怎麽不是滾燙滾燙的呢?莫不是自己思覺失調了?林江仙驚喜而疑惑地感受着這獨特的藥效。
眼下之情形,他也無暇再向“大夫”細問緣由了。
因爲前方來了一個冤家。
冤家路窄,來人竟是清涼山無雙居士陸淵博。
林江仙倒抽了一口涼氣,心裏半是祈禱半是威脅地默念道:你若這麽相安無事地過去了也就罷了,要不然,我一定将你殺兄盜嫂然後嫁禍于我的醜事抖落出來!
很可惜,這位居士沒有聽到他的恐吓。
馳馬至此,他不知何故停了下來,還破口大罵道:“你這直娘賊的,快給我滾出來,躲躲藏藏算什麽英雄好漢,再不出來,老子就一把火燒了這裏,看你往哪兒躲!”
師潇羽和林江仙自是詫異,皆道是被他發覺了,心中暗暗叫苦。
良頃,那陸淵博喝着坐騎向着師潇羽的方向蹀躞而來,隐于樹後的師潇羽聽着樹後的馬蹄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緊張莫名,一顆心都幾乎要跳到嗓子眼了。
雖然她早已看淡了生死,但是當這“死神”的腳步帶着凜凜西風徐徐向她靠近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一種寒栗栗的畏懼。
手裏的匕首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被霜染紅的嘴唇被她緊緊咬在兩行碎玉之間,兩顆黑珍珠般的眼眸也被她的眼睑緊緊掩蓋着,被死神的陰影籠罩着的她,表情顯得很是僵硬,就像是被人點了穴一般一動不動,連她的所有知覺都變得有些麻木。
她不知道林江仙是何時挺身而出,爲她驅走了死神,也不知道他倆之間打鬥了多久。她隻知道,她和他最後的賭局,她輸給了他。
沒錯,她偷看了結果,骰子上的點數是不能再大的“六”!
“一!”
林江仙頹軟無力地倒在樹旁,揭開了那個臨時用藥瓶作成的骰盅的盅蓋,望着骰子上的那個不能再小的點數,他仰天大笑了起來。
有神藥相助的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擺脫了陸淵博。
可他終究還是無法擺脫命運的捉弄,當他再回來找師潇羽的時候,她已不在!
飛鴻印雪,自有痕迹。怎會全無蹤迹,她不會輕功,如何能不着一絲痕迹地離開這裏?林江仙望着四周平整厚實的雪地,茫然不解地問着自己。
寂靜的夜,沉默不語,和這些骨瘦嶙峋的黑松一樣諱莫如深;蒼茫的大地被積雪覆蓋着,陷入了深沉的夢鄉,寥廓的天空被濃雲包圍着,爲他送來了一朵潔白的雪花。
柔弱的雪花在黑夜中悄然綻放,孤獨的黑夜在白雪之中逐漸明朗起來。
桃花源客棧,無憂居。
窗外的一星雪絮伴着一縷輕風拂過杏娘的星眸,她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眼前忽地掠過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喜歡在黑夜裏凝望夜空、喜歡在高樓聆聽風聲的人的臉——曾幾何時,杏娘無比憎惡那張臉,而如今,這種憎惡之情卻已似眼前那冰封的河面一樣逐漸消融。
睜開眼來,湖面上,無邊的黑暗依舊讓人感到沉悶而可厭,但遠處一點隐隐約約的漁燈泛起一片朦胧的浮光,打破了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一般人服用了千葉丹荨和雪上紅花,初時都會覺喉頭冒火,燥熱無比。但隻要不喝水,這種症狀就會慢慢緩解。待這種症狀完全退去之後,你就會覺得耳後泠泠生風,清涼似水。這時,若使用金翅擘海,你會覺得内力虛滑,完全不受控制;但若使用踏鵲枝,便會覺得自己腳下生風、身輕如燕。”
聽完林江仙的叙述,祁穆飛首先糾正了他話中的一個用藥錯誤。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能躲過香山劍!”林江仙恍然大悟,不由得點了點頭,過而又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真當自己是三折之肱了!”祁穆飛嘴上責備着那位信口開河的“庸醫”,心裏卻還有幾分意料之外的欣慰——盡管師潇羽張冠李戴,弄錯了藥名,但起碼她并沒有把這自己的話忘得一幹二淨——雪上紅花并非與千葉丹荨相克,而是與病木春相克,因爲二者會讓人内力驟增驟減,十分耗損元氣,重者可能會危及性命。
“雖然妹妹用藥不按君臣,但也不得不說妹妹這次是錯有錯着。”杏娘維護道。
祁穆飛沒有反駁,隻是對師潇羽口中的那個“老師傅”暗自耿耿于懷:“老師傅?我有那麽老麽?”
在那個置酒的書案上,無衣正在奮筆疾書,記錄着林江仙的口供。
在林江仙回述期間,祁穆飛一直盯着他手裏的那支“天星判官筆”。
這支判官筆是無衣加入蒙沖院時,匪風送給他的,這個寡言少語的人不善表達,卻有一雙巧奪天工的妙手——說來,他也曾是鴻漸堂抱樸館最年輕的丙丁墨匠。公輸拙曾對他的評價是:大辯若讷,大巧若拙。
對此,身爲“蒙沖五虎”之一的鐵彈子狼跋生前曾持不同意見,他認爲公輸老拙的話隻說對了一半:那句“大辯若讷”未免言過其實,那句“大巧若拙”倒是不虛。
且看這支“天星判官筆”,便可見一斑。
筆杆兩側的天星圖,一面爲參星,一面爲商星,都說“參商不相見”,不過這判官筆上的兩星卻偏偏别出心裁,不僅可以互見彼此,還同升同落,同隐同現;每日卯時和酉時,毫穎着墨,參商畢現,交相輝映。刻下,酉時已過,卯時未至,所以盡管筆頭着墨,也參商不見。
判官筆的左邊還留着五六頁箋紙,最上面的一張是方才白華審問林江仙時寫下的一頁供詞,不對,那是蘇轼的一首詞《臨江仙》:
“尊酒何人懷李白,草堂遙指江東。珠簾十裏卷香風。花開又花謝,離恨幾千重。輕舸渡江連夜到,一時驚笑衰容。語音猶自帶吳侬。夜闌對酒處,依舊夢魂中。”
這就是林江仙的供詞。這就是白華審了一天一夜審出的結果。
無衣提筆在其末尾加了兩行字:“荼蘼謝東風,零落酴醾中。花香似酒香,醒來明月空。”
林江仙見祁穆飛盯着案上的供詞沉吟不語,似是苦思冥想,又似是神思恍惚,俊秀的面孔上出現了一種吳希夷式的憔悴與衰頹,不過還好,這種憔悴和衰頹還沒有像吳希夷那樣烙進自己的生命裏。
“錯有錯着?”林江仙沒去打擾祁穆飛,而是對着杏娘問道,“看來娘子是相信我了?”
“就算我信了你,竹茹這筆賬,你還是要還的。”
微風拂面,在杏娘的鬓間輕輕地打了個秋千。
自從杏娘從林江仙的“春天”裏走過,就再沒有回頭,但這絲毫不會影響她對這個人的判斷。她甚至能感覺到此刻她的身後正有一雙目光盯着她的後背。已經步入“秋天”的林江仙身上遍布血蟻,盡管麻木的四肢已經感覺不到血肉剝離時的疼痛感,但他還是能感覺到自己體内的某樣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的離他遠去。
他的眼神越來越黯淡,眼皮子無力地貼在眼珠上,眼珠裏嵌着杏娘袅娜的背影。光看這個背影,林江仙就能判斷出她是一個姿容出衆的美人,而從她高貴的頭顱仰起的高度來看,她對自己的美貌也有着相當的自信。
“難道娘子還是認爲是我玷污了碧筠仙子?”林江仙道。
“你就算不是元兇,你也是幫兇。”杏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林江仙略帶輕蔑地冷笑了笑,道:“你是說玉樓春?”
“我說的‘幫兇’不是指這個。”杏娘峻肅的聲音讓林江仙的的冷笑瞬時凝固。林江仙的内心仿佛被什麽東西攫住了:“那你指的是什麽?”
窗外的風猶被一把尖刀亂刃刺破,帶着一陣凄厲的慘叫聲在杏娘的臉上斜掠而過,留下一道冰涼的飛霜。
“如果你不是聲名狼藉的采花賊,兇手也不會用這樣龌龊卑鄙的手段構陷你。”杏娘的話寒涼似水。
冷水澆頭,林江仙啞然無語,心口好似被人刺入了一把刀。蓦地,他伸出拳頭,往堅硬而冰涼的地面上重重揮了一拳。不管是出于自疚還是出于憤怒,他這一拳都使出了足夠的力度,不過,再大的力氣都擊不破杏娘言語之中那個殘酷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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