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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藕花香處心苦


“杏娘,無衣座主可有告訴你,林江仙和潇羽最後藏身的那片黑松林在哪裏嗎?”祁穆飛手裏的銀針穩穩地沒入吳希夷的皮膚中,他的右手随之抽動了一下,右手虎口處曾與鐵鹞子打鬥而留下的傷痕還依稀可見。

對于祁穆飛的提問,杏娘回答不上來。

“翻過一個山頭,就是九叔給你療毒的那個地方了。如果當晚九叔沒有給你療毒,而是翻過了那個山頭,那或許潇羽現在就……”

“哎喲!”沒等祁穆飛把話說完,“昏迷不醒”的吳希夷突然伴随着一聲慘叫醒轉過來。

在杏娘關切的眼神問候之中,吳希夷的眼眸裏露出了一絲微光。

雙眼還未睜開,喘息猶虛的吳希夷便着急地問出了第一個問題:“潇……潇羽怎樣了?那……那……那林江仙跟你們說什麽了?”

吳希夷拿眼神問着祁穆飛,但祁穆飛又将這眼神轉遞給了杏娘:“還是你來說吧,我去開藥方。”說罷,便起身往窗邊的雕花書案走去。

杏娘無從推托,隻好一個人陳述了問訊的始末。

這段故事,不算長也不算短。她娓娓道來,将這個故事的長度控制在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範圍之内。

等杏娘陳述完,祁穆飛的那張方子也基本拟定。這個名冠杏林的大夫在用藥上向來十分講究,君臣佐使,适如其分,才能藥與病合,病随藥去。昨日一顆“平安”定心丸,去了吳希夷一塊心病;眼下再用這副藥,吳希夷那滿心之焦慮則盡可去矣。

他審視着自己開具的藥方,對上面幾味藥材的劑量在心底又反複斟酌了幾遍,最後還是不易一字。杏娘将藥方接将過來,見墨漬已幹,便即收在袖中。

雙眼緊閉的吳希夷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緊繃的雙頰很長時間都無法放松下來。

“他就是劉行郎?”

良晌,他才緩緩睜開眼來,窗縫間鑽過的一縷晨光投進他的眼睛裏,讓他感到本能地縮了一下目光。

轉頭見着祁穆飛正搓手烤火,恍惚之間,他的眉心微微一蹙,一種似曾相識的直覺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徐徐地擡起他的右手,食指落在唇間,沉吟不語。直到他感覺到祁穆飛眼角的餘光也在瞄他的時候,才悄悄轉過目光,半仰着頭,帶着将信将疑的眼神問道:

“他……真的……死了?”

而令人意外的是,杏娘和祁穆飛都一緻選擇了沉默,沉默的空氣中氤氲着一種肅穆而凄冷的悲涼。

林江仙慷慨赴死,本該是悲壯的、可歌可泣的。可此刻,這個勇敢捐軀的人獻出了他的生命,而他的屍體卻被人如棄敝屣似的卷在一塊破爛而潮濕的草席之中,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在新春初融的雪水中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沒有紙幡、沒有靈堂、沒有挽歌,甚至連讓後人憑吊的一個墳頭都沒有,這是墨門之人爲他深思熟慮過的:這種人立個墳頭,實在太多餘了,沒幾日就會被人扒了。所以,他們索性就取消了這個“多餘”的環節。

“他不會白死的。”杏娘十分堅定地說道。

祁穆飛望着火盆中的炭火,一言不發。早已不再熾烈的炭火将熄未熄,殘存的一絲餘熱将一塊新的炭火煨熱點燃。

“對了,他說當晚還有一個目擊證人?那人到底是誰?他會不會洩露潇羽的去向?”猛然間,吳希夷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也是杏娘一直懸心的一個問題。

“那人應該是公孫莫二的兄長公孫一。”祁穆飛一邊收拾自己的藥囊,一邊說道,語氣之中并無“應該”二字之遲疑。

“你怎麽知道?”吳希夷問道。

“因爲他——‘黑白不分’。”祁穆飛答道。

果然,他們倆之間是有暗語相通的。适才杏娘聽林江仙在說“這世上多的是有眼無珠、黑白不分的人,并非人人都像娘子你這樣眼明心亮的”時,心裏便有此一猜想。

“隻這一條,你就斷定是公孫一?”

“九叔,你可是忽略了一條?”

“哪一條?”吳希夷皺起眉頭問道。

“林江仙說,當晚陸淵博一直在追這個人。”

“陸淵博,一直在追,一個瞎子?”吳希夷略一思忖,“早聽說這陸淵博很是不服公孫一當年對他香山劍的評語,幾次三番要找這瞎子理論理論,看來這回又是瞎子點燈——白費力氣了。”說到“又是”的時候,吳希夷沒忍住,嘴角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那他會洩露潇羽的消息嗎?”杏娘并不關心公孫一與陸淵博之間的過節,她關心的是師潇羽的安全。

“除非他想快點被他弟弟找到,要不然,他是不會說出去給自己找麻煩的。”吳希夷語帶輕松地含笑說道,“杏娘你有所不知,這公孫一雖然在江湖上名氣不如他弟弟響亮,但是他也實在是一個愛劍之人,還總愛臧否人家的刀劍兵器,而且還是直言不諱的那種,所以結下的仇家不少。他那弟弟怕他被仇家給殺了,就經常派人到處找他。可這當哥哥的,就是不體會弟弟的苦心,四處躲着他弟弟,就是不願回去。”

“再者——”

“再者?”杏娘見吳希夷目光閃爍,遊目瞥了一眼祁穆飛就有意停住了話頭,遂問道,“再者什麽?”

“再者,他當初拿一份甜藕換了我的一見喜,想必是想托這一見喜讓我幫他救什麽人的,眼下,他還未啓口要我幫他,所以他不會洩露潇羽的行蹤的。”祁穆飛捧起一盞熱湯,喝了半盞,然後回答了杏娘的問題。

“那甜藕,是你和他換的?”回想起初入江州地界時,師潇羽爲祁穆飛給她換來的一份甜藕而心上眉梢的模樣,杏娘的心頭不由得一酸,“希望相思的味道會像林江仙說的那樣,是甜的。”

“不是,是他和我換的。”較真的祁穆飛糾正道,熱湯的餘味讓他嘗到一分苦澀,但他還是一口氣把剩下的半盞熱湯喝盡了。

“哎呀,不管是誰和誰換的,隻要他不把當晚的事洩露出去就好。”心頭疑慮一消,吳希夷長舒了口氣,精神也随之爽朗了幾分。他微微坐起,從杏娘手中接過一盞熱湯來。

窗隙間漏過的一線陽光正好灑在杏娘的半邊側臉上,暈出一層恬靜而溫柔的光圈。

吳希夷癡癡地貪看了一眼,但很快就轉移了目光,但或許是目光轉移得有些倉促,他的喉嚨裏不自覺地發出了幾聲咳嗽聲。

“對了,杏娘,你去司馬家,沒遇着什麽事吧?”

“……沒,沒什麽事兒。有墨家玉蕊姑姑陪着,那司馬丹不敢造次。”

看着吳希夷那孱弱的身體被幾聲咳嗽聲牽拽得左搖右晃,杏娘既是心疼又是難過,意恐吳希夷聽那“七公子”的故事後更添怒火,于是,她決定暫時按下不提,待日後有機會再話前事。

“那幅畫呢?你不是去看那幅畫了嗎?”

“那幅畫,已經化成灰燼。”

“如此倒是白走了這一趟。”

“那倒也不是。”杏娘微微一笑道,“那司馬丹可是向您賠了許多不是呢,隻是這言辭繁冗,我記不得那麽多,就不一一轉達了,隻那壇十八年的杏花天頗有誠意,我替您捎了回來。”說着,她從吳希夷的手中接過碗盞,步至湯壺前,又給兩人注了兩碗。遞給祁穆飛的時候,祁穆飛難得地向她投過一個感激的眼神。

“唔……”吳希夷微微點頭,歡喜不勝,和着那一盞熱湯将一口涎水咽下了肚,那滿足的樣子猶似正在回味那美酒的餘香。

“唉,你們說,這黑衣人到底是誰?”歡喜片晌,吳希夷又轉頭問向祁穆飛,“羽兒既說她一定在哪見過,那會是誰?”

“這個問題,得您問她了。我可不知。我又沒見過那黑衣人。”祁穆飛甩了甩袖子,似乎有些着惱。

“那無衣不是找那黑面佛畫黑衣人的畫像了嗎,可有結果?”吳希夷又問道。

“那時天色已晚,他根本看不清楚對方,而且一直認定黑衣人與林江仙是一夥的,所以他對黑衣人的描述也多有林江仙的影子。滿口雌黃,不足爲信。”杏娘道。

玉蕊一早派白華向黑面佛畫影圖形,以便追查黑衣人的線索,但黑面佛憑着自己模糊的記憶将“黑衣人”描摹成了第二個林江仙,氣得白華差點把畫像糊他臉上去。

“要我看,現在要想知道那黑衣人的身份,就隻能去問那棋聲花院了。九叔,你和棋聲花院有些故交,不如……”

“你這話不對,石鎮惡不見了,還有石重惡啊。”吳希夷很直接地否定了祁穆飛的提議。

“九叔,你這是舍易取難。萬惡溪雲雷天塹,金湯地險,過溪之難,不啻絕壁登天。還不若去棋聲花院,芭蕉百裏,丁香千結,風景殊妙,也不遠。”

祁穆飛指手畫腳地描繪着這一“難”一“易”。然而,他心裏明白,表面上,萬惡溪難渡,芭蕉林易入,但實際上,萬惡溪難渡不難堵,芭蕉林易入不易出。還有一點,吳希夷深以爲然卻沒有說出口——那就是綠天芭蕉并不是一個能被輕易威逼利誘的女人。

杏娘聞言道:“是嗎?怪不得玉蕊姑姑要親自去那棋聲花院查問一番呢。”

“玉蕊要去棋聲花院?!”祁穆飛和吳希夷面面相觑,異口同聲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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