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戰國縱橫


王升交了文書,面上一副愁苦之色,跟他相熟的守衛官不由多看了他幾眼,沒說什麽,放了車隊進城,又将王升帶到了一邊。

“王上聽說魏國的章闵被帶回來了,所以特意命我在這裏等人,怎麽不見章先生的車馬?”守衛官又看了看走在前頭的車隊,奇怪地問王升道。

王升臉都綠了,指向車馬後頭灰頭土臉一身病态的章闵,把守衛官吓了一跳,王上要見的人是近年來聲名鵲起的魏臣,不是個下等奴隸吧?

守衛官見此,不由對王升說道:“王上的性子你還不明白?把人折騰成這樣還怎麽面君?王上怪罪下來,你我怎麽擔當得起!”

聽見這話,不遠處章闵擡起頭,明明是個虛弱至極的人,雙眼卻明亮如墨,他蒼白的唇顫了顫,啞聲說道:“請給闵一碗粥食,一身幹淨的衣服,一桶清水,闵就可面見秦王。”

他這個搖搖欲墜的樣子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但是守衛官怕擔責任,立刻就讓人把他帶下去洗漱打理。

姚夏連簾子都沒動一下,車駕滾滾前行,過不多時,就到了元嬴原本居住的漱玉殿,殿前空無一人,殿裏也是空空蕩蕩,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原本在殿裏伺候的宮人們全都作爲陪嫁跟着她上路,而一個公主出嫁他國在很多時候就意味着死不複歸,出嫁前所居住的宮殿除非到了要迎來新住客的時候,才會重新熱鬧起來。

宮人們很快就重新收拾了起來,雖然這位公主大概過不了多久就得再次出嫁,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打掃得很細緻,姚夏立刻就成了整個宮殿裏最閑的人。

太後已經去世,鹹陽宮裏唯一稱得上元嬴親人的就隻有那個一母同胞的秦王兄長,然而在元嬴的記憶裏,她一年都見不到這位兄長幾次,更别提什麽感情。

V666自從查閱過姚夏的生前事後,就對她産生了一種迷之憐惜,見她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宮殿中央,似乎有些無所适從的樣子,就開口道:【鹹陽城全線地圖已解鎖,宿主可以查看重要人物的方位,方便制造偶遇或是躲避見面,從地圖上來看,離宿主住處最近的是……】

它的本意是給姚夏講一些别的事情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讓她不要一個人想東想西,然而姚夏卻聽得很認真,她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把整個鹹陽城的地圖都記了個一清二楚,然後,就安心睡覺了。

V666:……

雖然無語,但這是自己的第一個宿主,還是個身世如此可憐的宿主,V666懷着一種慈母般的心情看着姚夏的睡顔,琢磨着怎麽在主腦允許的範圍内給自家小姑娘開幾道金手指,整個系統看上去就很慈祥。

章闵穿着一身簡單的布衣,步子虛浮,從正門被弓着背的老宦官帶進秦王宮,比起富麗堂皇的魏宮,秦王宮顯得十分樸拙,地方倒是大,比魏宮大了三分之一有剩,好在秦王特意賜下辇車,才不至于讓還在病中的章闵死在面王的路上。

秦王嬴莊年不過三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先前五代國君實行公孫變法,以法治國,以法養兵,使秦國國力淩駕六國,但當年就強盛無比的秦國卻因爲六國實行合縱之策,被逼得生生窩在函谷關幾十年,到了嬴莊這一代,六國内讧,相互攻打,而秦國積攢下的資本已經足夠多,嬴莊再無顧忌,第一個下嘴的對象就是六國之中軍事實力最強的趙國。

結果誰都知道,魏公子無忌竊符救趙,拖垮秦軍,幾十萬人的傷亡戰不了了之,秦國因此元氣大傷,所以嬴莊這些日子以來的心情是很不好的,但就在聽說章闵來了之後,這些天一直籠罩在秦王宮上空的陰雲頓時煙消雲散,嬴莊連在殿内等候都不及,一聽通報就起身迎下了禦階。

章闵面白如紙,嘴角還有一點傷痕,走路的步子也輕飄飄吓人,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嬴莊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正要下跪的章闵,面色誠懇而又直率道:“先生不必多禮,寡人聞先生已久,尚有事詢,不知先生可否先爲寡人解惑?”

章闵沒有問秦王想問的是什麽事情,微微退開一步,低垂下眸子,說道:“王上所欲詢者,必是縱橫策中連橫一道,皆因自始祖鬼谷子傳下縱橫策,九縱一橫,多見聯六國合縱抗秦,少見投秦以連橫。”

嬴莊聽了,竟然也不覺得尴尬,反倒是連連點頭,說道:“合縱之策,先爲小國保全之計,後成天下勢,寡人有幸讀過先生文章,其中詳解合縱之根本,而縱橫者,從中取利。”

“農耕者從地取利,征伐者從戰取利,善謀者從天下取利,本質上沒有區别。”章闵說着,轉而道:“王上應該慶幸,縱橫之徒多逐利,而非都如公孫先生那般一心爲了天下蒼生。”

章闵說的公孫先生并非是秦國公孫變法的那位公孫先生,而是另一位姓公孫的縱橫家,如今仕楚,主張合縱,他的理念是六國合縱爲強,威懾西秦,能少生戰亂,使得天下安定,兩代秦王都對此人恨之入骨,也愛之入骨,前者恨他智計,後者愛他才華。

隻是幾句話的工夫,章闵就将局面轉到了自己這邊,嬴莊不僅不惱,反倒是更加見獵心喜了,不由得露出了更加誠懇的神色來,說道:“先生此番入秦,雖是被強挾而來,寡人卻也不願放先生歸魏,先生既言縱橫逐利,若魏國出一分利,我秦國願出十分,隻請先生入秦!”

章闵并沒有被這口頭承諾弄暈了腦袋,反倒是冷靜地說道:“闵著書不多,其中多爲合縱策,王上還未見闵之真才實學,就如椟外窺珠,不知價值幾何,不能輕談開價。”

嬴莊的眼睛更亮了,對章闵做了個請的手勢,章闵也不推辭,跟着嬴莊到了内殿,内殿的正中,正是一副繪制精細的六國方位圖,絹帛制成,山川河流曆曆在目,約有數人之高,占地極大,隻是看上去有些破舊,秦風儉樸,并非虛言。

章闵沒有看地圖上的魏國,反倒是指向了趙國邊上的韓國,說道:“六國之中,韓國最弱,弱且鄰近,當先滅韓,初時與趙相争,并不明智。”

嬴莊點點頭,然而無論明智與否,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聰明的人不會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再多置喙,章闵也沒有太糾結這一點,而是道:“長平之戰,趙國十戶存一,六國最強已然待議,若論連橫,闵先以趙爲例。”

“燕趙接壤,且燕國地處偏遠,少有戰事,舉國上下全無合縱之誠,如今趙國勢弱,可挑起燕趙兩國紛争,使燕削趙,使趙削燕,趙國乃四戰之地,非雄主不可踞,趙武靈王之後,少見英主,如今趙王勢弱,宗室猖狂,除燕國之外,在其國内,可派遣能使挑撥宗室同朝臣對立,另下暗手,亡其能臣,死其名将,不出十年,趙國必亡。”

嬴莊是個少有的英明君主,對于這些事情,其實大部分都是有一個朦朦胧胧的念頭,但從來沒有聽過人如此清晰明了的說出來過,隻覺得有如眼前迷霧撥散,陡見朗月晴空,他的臉頰上都浮現出了激動的紅暈,一把抓住了章闵的手,感歎道:“先生真乃寡人之公孫先生矣!”

章闵還從來沒有得過君王如此高的贊賞,他在魏國時,雖然魏王對他也很賞識,但君臣之間天差地别,至多給幾分賞賜,口頭上不冷不熱地誇幾下,對比秦王,雖然過分誇張了一點,但不得不說,越是聰明的人就越是享受自己的才華被認可的那種感覺,章闵對于入秦這件事的怨氣也終是消散了一點。

用趙國做了投名狀,正事講完,也該到了私事,章闵從恨不得抱他幾下的嬴莊手裏抽回手,臉色蒼白地拜伏下去,說道:“王上厚愛,闵愧不敢受,闵來秦時,做了一件糊塗事,隻請王上能饒恕闵死罪,如王上寬容,闵日後一心一意爲秦國謀,縱死不離秦。”

經過了剛才的一番話,嬴莊看着章闵簡直就像看着一個會說話的和氏璧,現在就算是把這塊和氏璧放到他的眼睛裏,他都不會覺得疼,當即便道:“先生大才,且剛剛歸秦,先前非是我秦人,犯了秦法也不當過問,先生犯了什麽事,不妨說來,寡人赦免了先生的罪過就是!”

章闵的手在袖子裏握了握,似乎是下定了決心,清俊的面龐上泛起一絲血色,輕聲開口道:“闵所犯爲……強淫罪。”

嬴莊整個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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