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任務本身其實有些稍微難以理解,她從醒來之後就帶着兩份記憶, 都是屬于這具身體的, 一份是她十一歲之前的記憶, 幼年災荒, 被父母抛棄, 好不容易活下命來,又被惡人拐進花樓, 過了六年賣笑的日子,雖然苦不堪言但還算正常,另外一份記憶是她十一歲後的, 卻稱得上離奇了。
原身本名王四兒,進了花樓被老鸨改名娆娘,因爲相貌嬌美, 還不滿十一歲就被老鸨挂了紅牌賣身,王娆娘很有一番氣性, 當夜就尋了死,然而沒想到的是她明明一剪刀戳破了自己的喉嚨,失血暈死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卻遍體青紫躺在了恩客的床上,除了被淩虐出的傷痕, 竟然絲毫沒有留下尋死的痕迹來。
王娆娘疑心自己遇到了鬼神之事,也懷着一些失了貞潔活着無用的想法, 再一次尋了死, 這次她是撞牆, 然而她還是失去了意識,隔日清醒,誰都當她是睡了一覺,牆上仍舊什麽痕迹都沒有。
王娆娘之後幾次尋死,終于摸出一個規律來:不管她如何尋死,真死假死,總會在隔日清早好端端地從床上醒來,并且沒有一個人意識到不對勁,她明明對所有恩客冷臉相待,尋死覓活,但隔日那些恩客卻總是會餍足地從她房中離開,仿佛隻是平常尋歡。
花樓裏的人也是一樣,不管她怎麽對待她們,這些人對她的态度都是一樣的,她也曾試圖入夜後偷偷跑出去,然而外面的一切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她進入花樓時年歲不大,卻也記得外面是亂世,到處都在鬧災荒,到處都有起義軍,絕不是入夜之後煙花燦爛如白晝,滿街都是帶着各式武器奇裝異服的遊人,更讓她驚恐的是,她隻是一個眨眼,這些人就都不見了,夜色籠罩下的景安城就像是一副詭異的夜景圖。
看到這裏,姚夏心裏有了一點猜測,等到接收完這個世界的基本資料之後,她也隻能無奈歎氣了。
原來這個世界原本就不是真實的世界,而是一個名爲“天見”的全息遊戲,遊戲外的世界科技技術日新月異,大約比姚夏曾經去過的ABO星際世界還要高一點,直觀體現在這個世界是“大一統”的,所有的種族不論三六九等以星域劃分,每個星域又被劃進七大星圖的版塊中,不再有掌權者,這是一個資本爲王的時代。
資本家操控星域交易,壟斷武器制造,擁有最大的話語權,更重要的是,他們掌控着“裏世界”,通俗些來說,就是遊戲世界。
全機械自動化的時代,幾乎注定了每個星際公民從出生開始就安逸無憂的命運,極度的安逸帶來的便是極度空虛乃至厭世,星曆上曾有一個不被記錄的黑色紀元,具有高等智慧的種族由于抑郁自殺的人數占據了大多數,許多智慧種族爲了自救聯合,娛樂紀元随之而來。
當再精彩的演繹也無法打動人心,脫胎于VRAR技術的全息技術便應運而生,無數的遊戲團隊貢獻出了一個個精彩絕倫的全息世界,轟轟烈烈了幾個紀元,最後全都歸于資本。
“天見”就是如今七大星圖中最爲富有的雅爾亞圖曆時三百年打造的高精度還原人類古藍星曆史風貌的全息仙俠遊戲,版圖極大,可玩性極高,經雅爾亞第一遊戲團隊之手,制作極爲精良,自發布以來就籠絡了無數全息玩家,王娆娘隻是其中一個毫不起眼的NPC,甚至她所在的花樓都隻是作爲主城中的一個擺設存在的,“天見”不禁止玩家越線,卻不會開通NPC賣身渠道,花樓對玩家是關閉的,王娆娘的遭遇也不過是系統随機安排。
可偏偏王娆娘有了靈智,就像是姚夏見過的精怪,沒有靈智的動物可以修行成妖,何況是原本就高精度的人工智能了,不過王娆娘到離開這具身體都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她的心願也和這個世界無關,她覺得既然世上都有神仙妖鬼了,那麽改變她的命運應該也不算什麽了,她不想做花樓裏賣身的紅倌人,她想做個清清白白的姑娘。
是的,沒錯,賣了十年身之後,王娆娘想做回清白姑娘。
姚夏有些頭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其他的取巧法子想來是不成的,那麽除非遊戲大改,時間倒流,而接收了這個世界資料的她比誰都明白,“天見”發布十年,遍地玩家,是這個紀元最火最掙錢的全息遊戲之首,遊戲團隊瘋了才會把它大改。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姚夏把資料來回翻了十餘遍,終于在介紹遊戲方式的條例裏翻到了想要的東西。
全息遊戲世界既然已經能夠取代現實世界,成爲星際公民們的“裏世界”,自然就會有三六九等,除非某方面的才能實在過硬,否則一個在現實生活中一文不名的普通人,在裏世界成爲特權階級,豈非是個笑話?當資本和現實遭遇,VIP便應運而生。
“天見”的玩家等級劃分十分簡單粗暴,王娆娘能見到的那些五光十色的人全都是普通玩家,如同所有遊戲的玩家一樣,在同一個出生點出生,有着一模一樣的來曆,滿級之後的境遇各不相同,但總體來說都能體會到和現實世界不一樣的遊戲人生,而在這之上還有一類特殊玩家,他們是真正“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天見”玩家人滿爲患,和“天見”配套的遊戲艙一般隻對應一個玩家角色,但特殊玩家并不是使用市面上常見的遊戲艙來進入遊戲世界的,在現實世界,星際公民的人均居住面積是十平方米,但特殊玩家必然要擁有占地面積數千米以上的大型全息模拟室,配有一整個全息團隊保障特殊玩家在遊戲世界外的身體健康,“天見”之所以能取得巨大成功,和他們花費在這類特殊玩家身上的心力不無關系。
特殊玩家在進入“天見”之後,現實世界裏的記憶是會被暫時覆蓋住的,而當他們回到現實世界時,遊戲世界裏的經曆卻不會被忘記,此外,由于全息遊戲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世界時間流速不同,遊戲世界一年等于現實世界一天,真正做到了輕松遊戲,愉悅身心,使得許多資本家成爲了特殊玩家。
“天見”團隊花費在這些特殊玩家身上的财力物力足夠重新做起一個新的裏世界,沒有一個創業者是傻子,這些投入必然會獲得更多的回報,這正證明了特殊玩家的财可通天,姚夏的目标正是這些特殊玩家。
和NPC一樣,特殊玩家見不到普通玩家,除非在遊戲外加了好友,否則互相之間也是看不見的,在一個人的遊戲世界裏,他們予取予求,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王娆娘開啓靈智是個意外,但遊戲團隊并不會容忍這樣的意外,事實上王娆娘的靈智也不過維持了七年,就在“天見”七天一次的維護下煙消雲散,姚夏算了算王娆娘開啓靈智的時間點,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
一年,隻剩下一年的時間。
姚夏從床上翻身坐起,隻是思考了一會兒,便毫不猶豫地在王娆娘的首飾盒裏翻了幾樣值錢的首飾,換了一身簡單的衣裳,梳了個少女發式,對着鏡中秀色楚楚的少女臉龐看了看,終究隻是洗了把臉,沒有上妝。
做好這些準備之後,她直接推開了房門,如果是王娆娘,也許還會有一點猶豫和害怕,但對于姚夏來說,這座花樓裏的所有人都是NPC,那就沒什麽好怕的了,什麽是NPC?再智能的NPC也不過就是一段被設定好的程序,王娆娘出門從未被抓住過,并不是她運氣好,這些NPC根本就沒有防止姑娘逃跑的設定程序。
姚夏沒有絲毫波折地從花樓内走了出來,迎面正對上熱鬧如菜市場的群魔亂舞場面,她面不改色,微微低下頭從這些人的身邊穿行而過。
NPC和玩家的體型是不一樣的,玩家隻有四大類體型,成年男子和成年女子,幼年女童和□□童,王娆娘卻是嬌花軟玉一般的少女,服飾也和常見的玩家服飾不同,不用對話也知道她隻是一個NPC。
然而她還是引起了許多玩家的注意,不爲其他,是因爲她是從花樓裏走出來的,一眼看着,就很像……特殊任務NPC的樣子。
姚夏緊緊地抿着唇,無論怎麽被搭讪都不爲所動,步子十分堅決,朝着城外而去。
許多特殊任務NPC被刷新之後都是直接認定某一玩家的,許多玩家追了幾步,發覺實在沒有接任務的可能也就放開了,但還是會有一些新手不信邪,抱着希望跟了上去。
直到城外,姚夏盯着驿站車夫看了半晌,這才發覺這些NPC并不接NPC的傳送任務,她摸了摸下巴,在驿站内買了一些幹糧清水,用身上所有的首飾換了一匹馬,在玩家們見鬼的眼神中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