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一直有心悸和夢魇的問題。
少時在威廉斯城堡式的大房子裏,他受到過太多意味深長的眼神。過早地擁有自己獨立的房間,空曠的駭人,燈一關,寂靜黑暗就好像要把他整個吞噬。
奧利弗知道是夢,他都能聽到床頭櫃的鍾表,指針一秒一秒移動的滴答聲,時間好像固化變成了那一根流逝的指針,直直地戳進他的夢裏,镌刻着他那些年的痛。
父親母親的冷暴力,媽媽看着他時越來越沉痛和絕望的眼神,還有家族裏的所謂兄弟姐妹所謂表親姑舅,每個人臉上遮掩都不屑的神情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刺進他的眼睛裏。
還有那些叽叽喳喳的閑言碎語。
“低賤的血統。”
“植物人不如死了算了,空占着威廉斯家族的主母名分。”
“這個兒子也是,這麽不讨喜也是随了他那個中國母親。”
。
所以當媽媽出了事,他甚至是以此作爲借口逃離了那個無數外人豔羨的龐大家族,他自己在外面創業,認識了各種各樣的人,去了很多很多地方,經曆了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生活忙碌又充沛,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尖銳碎片被一點點磨去棱角變得圓滑和溫潤。
他就和所有這個年紀的男孩一樣無憂無慮了。
他甚至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女孩。
可是夢魇卻并沒有因此就輕易放過他,他夢到自己穿着華貴的西裝,站在城堡金色大廳的中央,周圍站滿了家族的人,有很多人提着裙擺或者挺着腰從他眼前晃來晃去,那些拿着扇子擋着臉議論紛紛的鬧哄哄聲音飄到他的耳朵裏,空氣變得越來越重,顔色也變得深重起來,那些人的面孔開始變成紫色開始變得扭曲,人們一哄而上地撲過來,拉扯着他的身體,将他的四肢盡力往四面八方拉去。
就快要散架了一樣。
吵雜的聲音和大腦的空白一片,恐懼感深深地攫住了他,讓他不得不大口喘息起來。
“奧利弗?奧利弗?”
肩膀被人使勁搖晃着,好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從鈍痛中清醒過來,腦袋一下子離開了枕頭,身體先于意識清醒,半支撐着自己坐了起來,然後才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到一張焦急的臉龐。
“奧利弗,你是不是做噩夢了?”鹿羽希緊皺着眉頭,她的呼吸也是急促的,忙不疊将他扶坐起來,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睛焦慮地看着他,頭都有些淩亂地散在肩頭。手還停留在奧利弗的手臂上,指尖因爲緊張而不自覺地抓的有些用力,深陷進他的肉裏。
奧利弗看着她,瞬間把自己從剛才的噩夢中拉回了現實,“沒事的,希,我已經好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寬慰的笑意。
這時候奧利弗才回想起一切了,想起i已經回了國,而他和希卻一直都平平淡淡的,他害怕她的離去。然而這時候看着眼前清晰存在的希,他終于有種回到人間的感覺。
&
nbsp;“你夢到什麽了,剛才還說夢話了?一頭的汗,肯定是最近太折騰了,奧利弗,沒事的,我們再多留一段時間也沒事的,我不會走的,我會和你在一起。”鹿羽希遞過去一杯水,憂心忡忡地說,她始終爲奧利弗的身體反反複複不能痊愈而感到自責。
奧利弗笑了笑,接過水一飲而盡,鹿羽希說着又掀開了一些被子,猶豫了一會兒,“你說,求你們,放過我,求你,求”
他喝水的動作一滞,心髒被收緊,一下子就呼吸困難起來。
“想不起來了是吧,那别想了。”鹿羽希打着哈哈,從他手裏又取過空杯子放到一邊,走到窗邊将窗簾拉開了,小鎮的陽光沒有阻礙地照進房間裏,鹿羽希周身灑上了一層金光,溫暖又美好。
但是很快她又坐到了自己旁邊,還是擔心地看着奧利弗,做了噩夢的他,看起來除了疲憊悲傷以外還帶了點恐懼。
“你在害怕什麽?”鹿羽希忍不住湊近了,替他擦了擦額頭密布的汗珠。
“希,不要離開我。”奧利弗抓住了她伸出來的手,盡管他的呼吸已經恢複了平常,但是心悸卻沒有結束,抓住了她伸出來的手,放到自己的唇邊輕輕摩挲着,帶着薄涼的嘴唇,吻在同樣溫涼的手背上,卻并沒有撩起一片火熱。
“奧利弗,”鹿羽希咬了咬下唇,頗有些不自在,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掖了掖被角,微低着頭,沒有去看他。
她的躲閃并沒有逃脫他的眼睛,然而奧利弗也壓了下去,微微一笑,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道,“沒事,就是夢到了很早以前的事,小時候的事。”
“嗯,那你要不要再睡會兒?還是起來吃點東西吧。”鹿羽希了然于心地沒有再多問,那些關于他心底裏的傷痛,他還需要自己去消化和咀嚼,她也願意等候,隻要他願意告訴她,她也都願意洗耳恭聽。
“你先去餐廳吧,我等會就來。”奧利弗揉了揉她的頭,溫柔地說道。
鹿羽希也乖巧地點了點頭,雖然還有些擔心他,但也沒有再多停留,該給他一點自己收拾的空間,鹿羽希知道這個大男孩的固執,不願意把自己柔軟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即便是她。
走出了房間,門輕輕關上的刹那,房間又恢複了一片安靜,微風從打開的窗戶那兒柔順地吹進來,淡藍色的窗簾迎風飄了起來,像一大片藍色的雲朵。
深吸了一口氣,奧利弗從床上起來,進了浴室,一把把冰冷的水撲到臉上,将殘餘的噩夢從腦海裏徹底清除。
按亮手機,屏幕是當初在洛杉矶的海灘他爲希抓拍的那一張照片,迎着海邊日出的陽光,側臉柔和而靜美,然而此刻,淩駕于屏幕上的卻是來自老威廉斯的六個未接電話。
眼眸瞬間陰暗了下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許久,終于還是一鍵清除,沒有點開,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管是洛杉矶也好,是墨爾本也好,他又要開始帶着鹿羽希走了。去一個徹底沒有人認識和打擾的地方。
奧利弗換好衣服,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遼闊的天空,眼底裏陰霾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