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爾,帶鹿小姐先去休息。”威廉斯沒有再看一眼鹿羽希,有些潦草地吩咐道。
鹿羽希禮貌地欠了欠身,轉身跟上了布萊爾的腳步,手指自始至終都緊緊握着手裏的衣服袋子,心髒早就已經失了頻率,在走出大廳門的時刻才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至少這一次,她全身而退了不是嗎?
面對美國的商業大鳄,威廉斯大家族的族長,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氣息,鹿羽希怎麽可能完全無動于衷。
在威廉斯狀似不在意地說出他并沒有準備立刻撤資的打算時,握着袋子繩的右手瞬間收緊了,面上看起來的權衡也不過是一種緩兵,隻是借着那點時間低頭斂目控制自己臉上和眼裏的表情罷了。
她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一步,但是現在唯一能夠拯救傅氏的希望就在威廉斯家族,就算不在族長身上,也還有一個人可以扭轉全局。
“到了,鹿小姐,請好好休息,您房間的對面就是少爺的房間。”好在布萊爾在停下腳步前先出聲提醒了一句,要不然鹿羽希就要因爲心事重重而撞上他的後背了。
在他轉身之際,鹿羽希已經調整了面部的表情。“那我明日再去看奧利弗。”恬淡安靜地微笑,似乎對即将到來的一切都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晚安。”布萊爾恭敬地鞠了一躬,消失在了走廊盡頭處。
鹿羽希推門進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門對面的另一扇一模一樣的門,想不到,想不到奧利弗最不想回去的地方,有一天會以這樣的形式回到這裏。
如果不是她
一切應該都會不同吧。
自嘲地笑了笑,鹿羽希大力推開了白色的門,走進了不知道自己需要住多久的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袋子裏的那件厲斯赫的黑色風衣挂了起來,就挂在床頭的位置,她一眼就能夠看得到,就好像他還陪在自己身邊一樣。
鹿羽希發現,她才剛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就開始想他了,而以後,這份想念也很有可能無窮無盡。
“怎麽樣?”威廉斯抿了一口龍井茶,雲淡風輕地開口。
“沒有任何異常,不過”布萊爾講述了鹿羽希在車上嚎啕大哭的事情,說起來連他心裏都有幾分不忍。
“是嗎?”威廉斯的表情意味莫名,布萊爾的鼻翼都聞到了中國茶濃厚的香味,威廉斯喜歡中國茶,這幾乎不是個秘密,早年的時候還被誇贊愛自己的妻子,連妻子的國家也一并愛了。雖然布萊爾并沒有能分清那些各種茶葉的各種味道。
就像他雖然跟了主人這麽多年,他仍然無法完全地把控他的心思。
空氣中突然安靜了一會兒,布萊爾直覺有什麽事要發生了,果然,他念頭未落,就聽到眼前端正着泡茶的男人突然說道,
“子然,怎麽樣了?”
子然,——陳子然,奧利弗的生母,威廉斯家族的大夫人,在香港的醫院躺了整整四年的女人。
怎麽會突然問到她?布萊爾少見的回答不上來了,往年,老爺也都隻是在每年特殊固定的時間秘密去到香港探望,而這以外所有的時間,他從沒有在他嘴裏聽起過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太久遠了,久遠的大家都快要忘記威廉斯家還有這樣一位夫人。
“你不知道?”威廉斯倒茶的手一滞,茶湯停在茶嘴的幾公分的地方,感受到了下墜的力,卻總是倒不下來。
“是我的疏忽。”布萊爾深深地低下了頭,眉頭緊鎖。
“三分鍾,給你三分鍾,去找答案,三分鍾要是沒有得到她最新的消息,你也就不用回來了。”威廉斯散漫地說着,話音一落,茶湯順暢地倒進了茶杯,而布萊爾也已經消失在了他身後。
子然,子然,是你的懲罰嗎?
是你對我的懲罰嗎?讓奧利弗和你一樣躺在床榻上,你怎麽就,這麽狠心呢?
熱熱的茶湯因爲不同以往的速率降落,倒進茶杯的時候,還有些許濺起,茶香伴随着濺出的茶湯而更加彌漫開來,悠悠升起的白色煙氣缭缭繞繞,龍井茶清而不咧的香味總讓他想起那個如水淡然又溫潤有力的女人。
“子然,子然。”威廉斯慢慢閉上了眼睛,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女人,他近似貪婪地嗅着龍井茶的味道,貪婪地從回憶的縫隙中捕捉着那個女人一閃而過的身影,他知道他在想她,在她離開了四年以後,後知後覺地很多很多地想起她。
渴望時光倒回,渴望一切重頭開始,身體卻不受控制得麻木前進。
細微的腳步聲響起,威廉斯頃刻間睜開眼,知道是布萊爾回來了。他跟本就不必看時間,也知道自己的命令會被嚴苛地實現。
“老爺,夫人,醒了。”六個字。
威廉斯終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手裏的茶杯掉落在地,青綠色的茶湯灑了一地,浸在了刺繡精美的地毯之上,然後很快被吸收,消失不見, 彌留在空中的隻有淡淡的茶香,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你再說一遍。”威廉斯顫抖着,回過頭死死地看着布萊爾。
“陳夫人,前一個星期的早晨突然醒來了。”布萊爾咽了咽幹澀的喉嚨,他本來還以爲老爺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來故意考驗他的,沒想到連老爺也不知道這件事。
“那她”威廉斯才說了兩個單詞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該說什麽?說她爲什麽不聯系他,爲什麽不回來?還是别的什麽?
她醒過來,面對的是什麽呢?冰涼的床鋪,然後得知一躺就是四年,然後得知他一年才一次的短暫探望,呵,可笑。
往後一仰,整個身體陷進了柔軟的靠椅裏,布萊爾眼睜睜看着他,看着他才不過三分鍾的時間就好像陡然間蒼老一般,這段時間的種種事件湧上來,連他都覺得奇妙。
良久,威廉斯擡起一隻手往後擺了擺,布萊爾會意,深深鞠了一躬,從地上撿起茶杯放在桌上,無聲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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