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空間裏面揮灑着的汗與水,像是在象征着什麽飛翔的自由似的。聲音與聲音的起伏跌宕像是砸進了平靜水面的棱角不平的石頭,一顆一顆砸進了這令人窒息的黑暗裏面。這長了翅膀的放縱讓人沒有辦法輕易擺脫,即使面對的是一具陌生的軀體,即使面前的這個人僅僅隻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人們總是喜歡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賦予太多的含義,仿佛認爲這樣定義了之後就會變得神聖而高尚了似的,但是實際上并沒有,也從來都不是。人都是爲了自己而活的人,隻要他仍有一天尚且存在于人間并且看起來在好好地活着,那麽他一定都是爲了自己而活。
就像是當下存在于黑暗中的江黎音一樣,在當下這個時刻,她抛棄了周圍所有的一切,僅僅隻是爲了自己而活一次。正是因爲她一直以來都太過真誠地生活,爲了面對殘酷的社會而讓自己慢慢地變得心狠手辣起來,所以此時此刻她才想全部拿掉自己手上的武器,坦誠地活一次,沒有任何目的活一次,僅此而已。
酒的香氣彌漫在這個空間裏面,江黎音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隐隐約約能夠看到白人男孩兒淡金色的頭發,她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他的五官真的是生得相當的好看。即使是在這能見度并不高的黑色空間中,她依然能夠辨識出來他深邃的五官。
他睡去了。
是的,他也該睡去了。距離他們兩個人進來的時間,已經足足有了一個小時。白人男孩兒随心所欲地睡去,看起來他并不是肩負着很多東西而讓自己的肩頭變得非常沉重的人。他很年輕,也應該有這樣的輕狂。江黎音在年少的時候并不能理解這樣的輕狂,反倒是到了現在這樣的年紀,才漸漸懂得那樣的輕狂的意味。
沒有責任,也不需要想着自己要去攬下來多少的責任。
臨别的時候互相說一句“Good Luck”,好像就已經足夠了的一個年代,好像從來都沒有在江黎音的青春裏面出現過。是的,她總是忙于各種各樣的事情,好像并沒有那樣的閑暇去輕狂,然後她總是覺得輕狂不應該出現在她十多歲的年華裏面。
現在看來,那樣的想法,其實更加像是一種蔑視吧。因爲擁有的很多,所以非常的不屑。事實上也的确是這樣,江黎音其實也知道,隻是不太想去認證罷了。人從來都是這樣,不會把自己不堪的一面暴露出來,像是一隻護犢的老母雞似的,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這個男孩兒擁有非常漂亮的碧藍色瞳孔,江黎音非常喜歡他的眼睛。像是會出現在名貴的博覽會上面的價值不菲的寶石。
印記,烙印,這些東西已經不會作爲一件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的記号,輕易地留在江黎音的心裏了。她也不再是那個相信青春小說裏面純潔的愛情的那個小女孩兒了。自從爸爸帶來了他新的年輕的妻子之後,她就已經不再相信了。
江黎音拿起放在床頭櫃上面的一個酒瓶,裏面還裝着一半的酒,她皺起眉頭,然後就悶了一口酒。她沒有亮燈,她的眼睛已經适應了這個空間裏的黑暗了,眼睛能夠識别到的東西也多了非常多,所以她能夠輕而易舉地把酒瓶給拿到手。
穿上衣服,稍微地整理了一下之後,江黎音就對着那個癱倒在床上面宛如一灘爛泥似的白人男孩兒飛了一個吻。
“Good luck.”
也不知道爲什麽要說這句話,隻是沒有多想就說了。
M國,《放課後天台》拍攝場地。
現在要拍攝的是伍明月被星探窮追不舍的片段,飾演星探的是一位資曆還比較高的前輩,這位前輩大約是三十五歲的樣子,這一次的打扮十足十就是一位經驗非常充足的星探。
“劉前輩,真的很高興能夠跟您合作……我還隻是一個新人,什麽都不太懂……”
這大概是賀晨曦第一次主動上前跟前輩搭讪吧,用盡了所有的勇氣。但是現在的狀況看起來更加像是熱臉貼冷屁股,不對,并不是看起來而已,因爲實際上就是這樣。
雖然在等會兒的拍攝中,這位前輩的表演會比較的滑稽,但是這并不代表現在在準備中的她會滑稽。很顯而易見的,她就是一個不太待見新人的前輩。
這位中年女演員,全名是劉山英,幾年已經三十五歲了。年輕的時候曾經主演過好幾部有一點兒名氣的電視劇,在她二十歲開頭的時候,曾經被認爲是國民女神。但是如今歲月荏苒,國民女神也早就已經是别人腦袋上明晃晃的頭銜了。
“前,前輩,我給您拿了一杯熱咖啡。”
但是盡管對方非常的不待見,賀晨曦還是真誠地表現了自己作爲一個新人對前輩應該有的态度,就是斟茶遞水。這點兒程度,大概能夠算是基本的了吧,如果就這麽點兒還不懂做的話,那就真是……
傻了。
“喝什麽咖啡,不知道喝多了咖啡對身體不好嗎?!也不知道你這新人到底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思給我遞咖啡的!”
劉山英甩手就打掉了賀晨曦小心翼翼放在了梳妝台上面的一杯熱咖啡,而閃躲不及的賀晨曦就恰恰成爲了這些倒洩出來的咖啡的終點。不過也幸好她即使轉身往後躲閃,潑到了身上的咖啡并不多。
“不好意思啊前輩我真的不知道您這麽不喜歡咖啡……”
“死丫頭居然還敢躲?!”
賀晨曦的解釋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劉山英就直接劈頭蓋臉地來了一句,這句話可是沖擊得讓賀晨曦在好幾秒鍾後才回過了神來。
“愣着幹什麽?!趕緊把這些咖啡給收拾了!真是的我就說這些新人真的是什麽規矩都不懂……糟心死了!”
在劉山英各種各樣的咒罵中,賀晨曦拿來了清掃的工具江劉山英打翻的一灘咖啡給收拾了,是的,沒錯,把劉山英打翻的,咖啡給收拾了。在收拾的時候,劉山英的嘴巴就一直都沒有閑下來過,賀晨曦也在這麽一會兒的收拾的時間裏面,聽到了各種各樣句式的罵人的話。
“所以說,你無端端地走過去跟劉姥姥搭讪幹什麽?你這不就是找死嗎?”
洗了手從洗手間裏面出來之後,夏辰雨對着走出來了的賀晨曦劈頭蓋臉地說道。
“你幹嘛也這麽大聲跟我說話!”
賀晨曦皺着眉頭大聲地對夏辰雨說道,原本因爲劉山英她已經非常的敏感了,這會兒夏辰雨也過來添堵,真的是煩人死了。
“好好好,我不大聲不大聲,咱們在這裏坐下來好好吃一塊面包好吧?”
夏辰雨看到賀晨曦生氣的時候,頓時語氣就軟了下來,連忙伸手抓過了賀晨曦的手腕,拉着她在旁邊的一張長凳上面坐了下來,然後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了一塊中間夾着奶油的、上面灑了一些白色的甜粉的面包,遞到了賀晨曦的面前。
“算你識相。”
賀晨曦悶悶地接過了夏辰雨遞過來的面包,張大了嘴巴大大地咬了一口,然後搶過了夏辰雨另一隻手上拿着的果汁。
“喂你這個人真的是的……幹嘛無端端的拿别人的果汁,我喝過的好嗎?”
夏辰雨看了一眼強盜似的賀晨曦,說道。
“就是因爲是你的我才拿啊,你以爲我是這麽随便的人嗎?别人的東西都随便拿?”
賀晨曦一邊喝着果汁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
正正是因爲賀晨曦這一句看起來極其漫不經心的話,讓夏辰雨本來平靜如鏡的心緒突然跌宕起伏了起來,驟然間,好像一場雨來了,把所有的平靜給帶走了。
“你看我好欺負是吧?我瞧你這死樣兒我就知道……”
“不是啊,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可靠的人,所以我才跟你熟絡啊。我看人可是很有眼光的,不是什麽樣的人我都交朋友的好嗎?”
原本隻是夏辰雨打算輕輕地帶過話題的一句玩笑性的轉折,賀晨曦卻是非常認真地回答了,在夏辰雨意料的範圍之外。
“所,所以說……”
所以說你幹嘛爲什麽這樣子老是随随便便地讓人心動?
“所以說你幹嘛突然去給那個什麽劉山英獻殷勤?你腦子摔壞了吧?”
心裏的話自然是沒有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這樣的一句話。
“劉山英怎麽了嗎?”
賀晨曦喝了一口橙汁,睜大了眼睛看着夏辰雨。
“哎喲果然是個傻子啊,賀晨曦你。”
夏辰雨伸出手點了一下賀晨曦的額心,賀晨曦一臉茫然地看着他。
“那個老女人出了名的非常不待見那些年輕又漂亮的新人女演員了,你現在還不算是已經出道了的演員,居然有着這樣大的膽子過去跟她搭話,我看你大概是瘋了。那個老女人就是嫉妒!知道嗎?嫉妒!所以你過去就是作死,知道吧?”
賀晨曦一邊聽着夏辰雨激情蕩漾的回答,一邊眨巴眨巴着眼睛,一臉無辜的樣子。
“噢,原來是這樣啊,你早點兒跟我說啊。”